夜深,迎客镇的简陋旅馆走廊里,灯光昏暗。
那敲诈吴升未遂的小男孩,望着远处。
来人似乎也是新入住的客人,正拿着钥匙,寻找自己的房间。看身形,是个女子,穿着淡青色的束腰长裙,外罩一件素色纱衣,虽然款式简单,但布料看起来颇为柔软顺滑。她正微微侧身看着门牌号,露出小半张侧脸。
小男孩眼睛顿时一亮。
好……好生漂亮的姐姐!
虽然只是惊鸿一瞥,但那侧脸的线条柔和精致,肌肤白皙,眼眸在昏暗光线下似乎也流转着动人的光泽。
气质更是温婉,带着一种初来乍到的懵懂与好奇,一看就很好说话,甚至可能……有点单纯。
小男孩心中刚刚因吴升而起的挫败和恼火瞬间被新的猎物冲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“柳暗花明又一村”的窃喜。
他立刻揉了揉脸颊,让那淤青显得更“疼”一些,又用力挤了挤眼睛,酝酿出两分真实的泪光,然后低着头,缩着肩膀,摆出那副最拿手的、可怜无助的样子,朝着那青衣女子“踉跄”着走了过去。
“姐、姐姐……”他声音带着颤抖,细弱蚊蚋,伸出脏兮兮的小手,轻轻扯了扯女子的裙角。
青衣女子李庭楼,正低头看着手中的房间号木牌,感觉裙角被扯,微微一惊,低头看去。
映入眼帘的,是一个瘦小、满脸伤痕、泪眼汪汪的小男孩。那伤痕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,眼中含着的泪光和脸上的脏污混杂在一起,让人看了便心生不忍。
李庭楼的目光在小男孩脸上和身上的补丁衣服上扫过,眉头立刻蹙了起来,眼中流露出清晰可见的同情与关切。
她弯下腰,声音放得极其温柔,甚至还带着一丝女子特有的软糯:“小朋友,你怎么了?谁欺负你了?伤得这么重……”
成了!小男孩心中狂喜,脸上却更加凄苦,眼泪“啪嗒啪嗒”往下掉,抽噎着说:“没、没人欺负我……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……姐姐,我、我好饿,我姐姐她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,快要不行了……求求您,给我一点吃的,或者……或者一点能换吃的的东西,救救我姐姐吧……”
他一边说,一边用那双蓄满泪水的、乌黑的大眼睛,充满哀求和无助地望着李庭楼。
李庭楼脸上露出不忍和心疼的神色,她伸出手,似乎想摸摸小男孩的头以示安慰,但看到对方脸上的伤,又怕弄疼他,手停在半空,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更加柔和:“你姐姐在哪?带我过去看看。如果真是饿坏了,我身上还有些干粮,或许能帮上忙。”
小男孩心中简直要乐开了花,但脸上却绽放出“绝处逢生”的巨大惊喜,忙不迭地点头,眼泪流得更凶了:“真的吗?谢谢姐姐!谢谢您!您真是个大好人!我姐姐就在镇子外面不远,我、我带您去!”
他心中得意洋洋,对比刚才那个油盐不进的冷漠男人,眼前这个漂亮姐姐简直是菩萨心肠!
看来不是自己演技退步,是刚才那人太聪明或者说太冷漠。既然这位姐姐如此好心,那就别怪我们下手不留情面了!正好把在刚才那男人身上受的气,连本带利从这位好心的姐姐身上找补回来!
“好,你带路,我们快些去,救人要紧。”李庭楼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急切,催促道。
小男孩用力点头,转身引路,心中盘算着等会儿能捞到多少好处。
这姐姐看起来气质不俗,穿着也不差,说不定身上有些值钱玩意儿。他领着李庭楼,熟门熟路地绕开旅馆正门,从一条僻静的小巷出了迎客镇,朝着镇子西面那片荒凉偏僻的郊外走去。
路上,小男孩还时不时“虚弱”地晃一下,或者捂着肚子发出细微的呻吟,完美扮演着一个饿坏了又担心姐姐的可怜弟弟。
李庭楼则一直跟在他身后半步,目光关切地落在他身上,偶尔还温声询问“还能坚持吗”、“就快到了吧”,完全是一副不谙世事、心地善良的大家闺秀模样。
越走越偏,周围已不见灯火,只有清冷的月光洒在荒草和乱石上。
远处,一片黑黢黢的树林轮廓出现在视野中,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小男孩指着那片树林,喘着气说:“姐姐,过了前面那片小树林,再走一小段路,就到了我姐姐藏身的破庙了……她、她就在里面……”
李庭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,看着那片在月光下影影绰绰、寂静无声的树林,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了然,但脸上担忧的神色更浓了,她重重地点了点头,声音带着决心:“好,我们快过去!”
两人前一后,踏入了树林的边缘。
就在李庭楼双脚完全踏入林间阴影的刹那——
“嗡!”
地面陡然亮起数道黯淡的、交织在一起的阵法纹路!
这些纹路迅速连接,形成一个简易的困阵和隔绝气息的阵法,将两人所在的区域笼罩。
虽然阵法不算特别高明,但胜在隐蔽突然,足以让毫无防备的四品修士措手不及,暂时被困。
“嗖!嗖!嗖!”
几乎在阵法启动的同时,五六道身影从周围的树干后、灌木丛中窜了出来,瞬间将李庭楼围在中间。
这些人有男有女,穿着杂乱的衣物,手持刀剑等兵器,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狞笑,眼神贪婪地打量着被困在阵法中央、似乎有些惊慌失措的李庭楼。
其中领头的,是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独眼壮汉,他舔了舔嘴唇,目光在李庭楼姣好的面容和身段上扫过,嘿嘿笑道:“小娘子,深更半夜,跟着个小屁孩跑到这荒郊野岭,胆子不小啊?”
另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搓着手,接口道:“就是!大哥,这妞儿长得可真水灵!比咱们之前劫的那几个货色强多了!看样子还是个雏儿?”
一个浓妆艳抹、颇有几分风尘气的女人抱着手臂,嗤笑道:“何止水灵,看这穿着打扮,细皮嫩肉的,怕是哪个大户人家偷跑出来的小姐吧?身上肯定有不少油水!”
“哈哈哈哈!”
其他人也跟着哄笑起来,看着李庭楼的眼神,就像在看一只掉入陷阱的、待宰的肥美羔羊。
而被困在阵法中的李庭楼,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。
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这些突然出现的凶徒,最后落在那个带路的小男孩身上,声音带着颤抖和不敢置信:“小、小朋友……这、这是什么情况?他们是谁?”
那原本一脸凄苦、瑟瑟发抖的小男孩,此刻早已挺直了腰板,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可怜相?他双手叉腰,发出一阵与他外表年龄完全不符的、尖利刺耳的嘲笑声:“小朋友?哈哈哈!你叫谁小朋友呢?老子今年二十八了!”
话音未落,他瘦小的身躯如同充气般“咯咯”作响,骨骼挪移,肌肉膨胀,脸上的稚气迅速褪去,皮肤变得粗糙,身材也拔高、壮实了不少,转眼间,竟从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,变成了一个身材矮壮、面目猥琐的中年男子!
他捏了捏变得粗大的指节,发出“咔吧”脆响,得意洋洋地看着李庭楼瞬间变得煞白的脸色。
“变形术?还是某种缩骨易容的偏门功法?”李庭楼喃喃道,似乎被这变故惊呆了。
“嘿嘿,小娘子,现在知道怕了?”
刀疤独眼壮汉狞笑着上前一步,“识相点,把身上值钱的东西,什么丹药、法宝、贡献点卡,统统交出来!再好好伺候伺候爷几个,说不定爷一高兴,还能留你一条小命,卖到窑子里去,哈哈!”
“对!交出来!”
“别敬酒不吃吃罚酒!”
“细皮嫩肉的,可别逼我们动粗,弄花了脸可就不好卖了!”
其他人也纷纷鼓噪,挥舞着手中兵器,慢慢缩小包围圈,脸上写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贪婪。
被围在中间的李庭楼,似乎终于从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来了。
她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,像是在害怕,又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。
就在刀疤壮汉不耐烦,准备伸手去抓她胳膊的时候——
李庭楼抬起了头。
脸上的惊慌恐惧茫然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表情,混合着玩味、讥诮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?
她眨了眨那双此刻看来格外清亮,甚至带着点狡黠的眼睛,朱唇轻启,声音依旧柔媚,但语气却与刚才截然不同,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调侃:“其实,我也一样。”
“???”
周围哄笑的凶徒们一愣,笑声戛然而止。
刀疤壮汉伸到一半的手也停住了,独眼里满是疑惑:“什么……你也一样?”
李庭楼轻轻叹了口气,仿佛很无奈,又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,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,点了点周围这些凶徒,语气认真地说道:“我的意思是,我也一样,很缺钱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
她顿了顿,在众人愈发茫然和警惕的目光中,微微一笑,那笑容竟有几分天真烂漫,但说出的话却让所有人脊背一凉:
“所以,你们被我包围了。”
“还不速速把钱交出来?”
“我心情好,或许可以饶你们不死哦。”
死一般的寂静。
树林里只剩下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以及远处不知名虫豸的微弱鸣叫。
几息之后——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!!!”
“她说啥?她说我们被她包围了?!”
“哈哈哈笑死我了!这小娘们是不是吓疯了?开始说胡话了?”
“饶我们不死?哈哈哈哈!大哥,你听见没?她要饶我们不死!”
爆笑声几乎要掀翻树林的寂静。
刀疤壮汉捂着肚子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他指着李庭楼,上气不接下气:“小、小娘子,你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?看看你脚下!”
“这可是锁灵困龙阵!虽然只是简化版,但困住个四品修士一时半刻,绰绰有余!就凭你?你能有多少斤两?六品?还是五品?进了这阵,你就是瓮中之鳖!还敢大言不惭?”
其他人也笑弯了腰,看向李庭楼的眼神如同看一个傻子,或者一个被吓坏了的疯女人。
李庭楼脸上的笑容不变,甚至更加灿烂了几分。没有反驳,也没有试图辩解。
只是,在所有人嘲讽、戏谑、贪婪的目光注视下,轻轻地,向前迈出了一步。
左脚抬起,落下。
动作轻柔随意,仿佛只是平常散步。
然而——
“咔嚓!”
一声清晰的、如同琉璃碎裂的轻响,从李庭楼脚下传出。
那笼罩着她、闪烁着黯淡光芒的“锁灵困龙阵”纹路,在她落脚之处,如同被巨石砸中的冰面,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!
紧接着,裂纹迅速蔓延至整个阵法范围!
“嗡——砰!”
一声低沉的闷响,整个困阵光幕剧烈闪烁了一下,然后如同一个被戳破的肥皂泡,瞬间崩溃、消散!
那些黯淡的阵纹光芒迅速熄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李庭楼,就这样一步,便轻轻松松、闲庭信步般地,从那个据说能困住四品修士的阵法中……走了出来。
站在了刀疤壮汉面前,不足三尺之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