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嘴上说得轻蔑,说什么尉迟易是吹牛,北疆出不了陆地神仙。
但真正身处他这个位置,才知道这世上的水有多深。
中元固然是道藏乐土,强者如云,但谁敢保证,外面就没有隐世不出的老怪物?没有得了惊天机缘的幸运儿?
万一……万一那个尉迟易真的存在呢?
万一那个吴升,真的是某个隐世老怪物的弟子或者后人呢?那他周绵山贸然得罪,岂不是自寻死路?
可若是就这么忍气吞声,任由对方申请挑战自己的“行走”之位,自己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,那他周绵山以后还怎么在南谷城混?
面子往哪搁?“行走”的威严还要不要了?
“妈的!”周绵山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,心情愈发烦躁。
他一边走,一边漫无目的地想着,不知不觉,竟然走到了一片相对幽静的街区。这里的建筑不像其他地方那样密集高耸,反而显得有些疏朗,甚至能看到一些独立的府邸庭院,这在寸土寸金的南谷城核心区域,是极为罕见的。
周绵山抬头,看见前方不远处,一座不大但极为精致的府邸门口,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,上面写着两个字“丝竹”。
看到这块木牌,周绵山烦躁的心情似乎缓解了一丝,他迈步走了过去。
门口并无守卫,但他刚靠近,那扇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木门就无声地打开了,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。
周绵山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。府邸内部别有洞天,亭台楼阁,假山流水,布置得极为雅致,一步一景,显然花费了主人不少心思。
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暧昧的脂粉气。
他沿着回廊,径直来到后院。
后院有一方不小的池塘,此时池塘荷花别有一番韵味。池塘边,一个身穿宽袍,气质带着几分阴柔慵懒的男子,正背对着他,斜倚在栏杆上,手里捏着一点鱼食,漫不经心地往池塘里撒。
“小鱼儿啊小鱼儿。”
那男子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,慢悠悠地说道,“你们可比这世上很多人尊贵多了。至少,你们住的地方,比很多人宽敞,也清净。”
周绵山听见这话,忍不住翻了个白眼,原本有些烦躁的心情,倒是被这装腔作势的话给逗得消散了些许。
他走过去,没好气地道:“张丝竹,你他妈少在这装模作样。你这地方,是宽敞,是清净,可你这钱,赚得干净吗?你心里没点数?”
那男子,正是这“丝竹府”的主人,也是南谷城地下世界里,经营着某些“特殊”生意,手眼通天的角色张丝竹。
张丝竹听见声音,不慌不忙地转过身,露出一张带着几分女相、却并不让人反感,反而有种别样魅力的脸庞。
他看见周绵山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,随即化为热情的笑容:“哎哟!我当是谁呢,原来是周行走,周大人!稀客,稀客啊!今天是什么风,把您这尊大佛吹到我这儿小庙来了?”
周绵山走到池塘边,和他并肩而立,看着池塘里争食的锦鲤,闷声道:“吴升。”
张丝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,随即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笑得肩膀都在抖动,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。
周绵山皱眉,不悦地看着他:“你笑什么?”
张丝竹好不容易止住笑,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,语气带着几分玩味:“我笑,是因为……我刚刚,也被这位吴升吴大人,打了个措手不及啊。”
“哦?”周绵山眉头一挑,来了兴趣,“此话怎讲?”
张丝竹也不隐瞒,当下便把楚凝的事情,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。
包括他怎么“投资”楚凝,怎么“养”着她,怎么想靠她赚笔大的,结果楚凝怎么“不争气”,自己跑到吴升那里“推销”自己,然后被对方像赶苍蝇一样赶了出来,最后还跑去刘文远那里告状,惹出一连串麻烦……
“……事情就是这样。”张丝竹摊了摊手,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和讥诮,“我养了这么久的‘奇货’,本指望奇货可居,卖个好价钱。”
“结果呢?人家吴大人根本看不上眼,还惹了一身骚。”
“刘文远那老小子,估计这会儿正头疼呢。”
“我也亏大了,沉没成本不说,这商品的心气怕是也被打击得不轻,以后更不好出手了。”
周绵山听完,脸色也有些古怪,半晌才道:“这姓吴的小子,倒是狂得很。楚凝那丫头,我问你要了几次,你都不肯卖给我,倒是舍得往他那里送。”
张丝竹哈哈一笑,瞥了周绵山一眼,毫不客气地拆穿:“得了吧,周大人,您那是真心想要楚凝吗?您不过是想转手卖出去,赚个差价罢了。她那脾气,那性子,您受得了?真弄回去,怕是三天不到,您就得把她扔出来。”
周绵山被拆穿,也不脸红,反而理所当然地道:“美人在骨不在皮。”
“自从远远见过祝仙子一面后,这世间的所谓绝色,在我看来,也不过是红粉骷髅,三瓜两枣罢了,提不起什么兴致。”
张丝竹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异色:“祝银舟,祝仙子?啧啧,那可是真正的天上人物,云端上的仙子。周大人好眼光,也好运气,竟能远远一睹仙颜。”
周绵山摆了摆手,似乎不愿多提这个话题,转而道:“所以,按你的说法,那位吴大人,估计和我也差不多,也是个眼界高的,看不上楚凝这种仨瓜俩枣,脾气还不小的主儿?”
张丝竹摸着下巴,若有所思:“恐怕不止。”
“我看呐,这位吴大人,恐怕不只是眼界高,心气更高。楚凝那点姿色和所谓的才情,在他眼里,恐怕连仨瓜俩枣都算不上。否则,也不至于一点情面不留,直接把人轰出来。这是个有脾气,也有底气的主儿。”
周绵山沉默了一下,脸色又有些阴沉下来。
张丝竹察言观色,笑道:“不过,话说回来,像楚凝这种货,其实最难定价。”
“你说她贵吧,也确实贵,我前前后后投进去的资源可不少。”
“可你要说她真有多值钱吧,那也未必。能用钱和资源衡量的,本身就不是无价之宝。我现在是骑虎难下,沉没成本太高,不翻个十倍八倍赚回来,我这生意做得也太亏了。可这女人偏偏不争气,还自视甚高,难搞哦。”
周绵山嗤笑一声:“我早就劝你,这种麻烦货色,早点脱手算了。别把你在其他男人身上赚的钱,全折在这一个女人身上,那才叫蠢。”
张丝竹叹了口气,难得露出几分真正的无奈:“谁说不是呢。可现在说这些也晚了。”
“货砸手里了,总不能真打她骂她吧?打坏了,更不值钱了。”
周绵山:“要我说,让她自生自灭算了,或者意外死了,一了百了,你也少个累赘。”
张丝竹翻了个白眼:“死了我更亏。现在好歹还有个念想。算了,不提这糟心事了。”
他话题一转,看向周绵山,眼中带着几分戏谑,“倒是周大人您,特意跑来找我,恐怕不只是为了吐槽楚凝,或者跟我讨论美人骨相的吧?让我猜猜……可是因为那位吴大人,要挑战您的行走之位?”
周绵山脸色一黑,冷哼一声:“你这消息,倒是灵通。”
张丝竹哈哈一笑:“干我们这行的,消息不灵通点,早死八百回了。所以,周大人现在是什么打算?这位吴大人,看起来可不好相与啊。”
“打算?”周绵山眼中闪过一丝狠色,“我还能怎么打算?”
“心里不爽,很不爽!但人家申请都递上去了,按规矩,我就得接着。今天晚上,我还得捏着鼻子,去跟他吃饭!”
张丝竹啧啧两声,摇头晃脑:“人在江湖,身不由己啊。周大人,理解,理解。”
“理解个屁!”
周绵山骂了一句,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“反正我的意思很简单。他吴升要是识相,愿意主动撤销申请,那么大家面子上都好看,以后在南谷城,我周绵山认他这个朋友,有什么事,能帮衬的,我帮衬一把。如果他不识相,非要跟我争这个位置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寒光一闪:“那就别怪我周绵山,手下不留情面了。规矩是规矩,但上了擂台,拳脚无眼,生死……可就由不得他了。”
张丝竹挑眉:“这么凶?”
周绵山冷哼一声:“没办法,他这是要砸我饭碗。换了你,你乐意?”
张丝竹深以为然地点点头:“那倒也是。砸人饭碗,如杀人父母,不共戴天。理解,理解。”
“行了,不跟你扯这些没用的了,我走了。”周绵山摆摆手,就准备离开。
刚走了两步,他忽然又停下,转过身,对张丝竹道:“等等,有件事。今天晚上,你把楚凝那女人,借我用用。”
张丝竹一愣,眉头皱了起来:“真的假的?周大人,您可别开玩笑。楚凝那女人什么德行,您刚才也听我说了。”
“不靠谱,脾气大,还没什么眼力见儿。”
“您带她去参加这种档次的晚宴?那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?她没那个资格,也没那个脑子。”
周绵山嘴角勾起一抹有些冷酷的笑意:“正因为她没资格,没脑子,我才要带她去。”
他看着张丝竹疑惑的眼神,慢悠悠地道:“今晚的饭局,是鸿门宴也好,是试探也罢,总得有点由头,有点话题。”
“楚凝这个女人,刚好。”
“她自视甚高,觉得全天下的男人都该围着她转,偏偏又在吴升那里碰了钉子,憋了一肚子怨气。我带她去,由我护着,让她在席间,作为我的嘴替,去探探那位吴大人的底,去给他添添堵,不是正好吗?”
张丝竹明白了,这是要把楚凝当枪使。
他沉吟了一下:“那……要是玩脱了,这女人死在晚宴上,怎么办?她好歹是我花了大价钱养的,就算现在不争气,也不能说扔就扔啊。”
周绵山无语:“死就死了,一个麻烦精,死了清净。怎么,你还心疼?”
张丝竹立刻换上一副市侩的嘴脸:“心疼倒不至于,就是……这成本总得收回点吧?您也知道,我投了不少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!”周绵山不耐烦地打断他,“要是真死在晚宴上,算我的!我赔你1000万贡献点,总行了吧?”
张丝竹眼睛一亮,脸上瞬间堆满笑容,一拍大腿:“成交!周大人爽快!”
“我就说嘛,这世道,个性也是能卖钱的。”
“像楚凝这种绝对的、不知天高地厚的自信,不也能派上点用场,换点贡献嘛。”
周绵山看着张丝竹那副奸商嘴脸,忍不住骂了一句:“你他妈真是个畜生,钻钱眼里了。我告诉你,张丝竹,你迟早不得好死。”
张丝竹浑不在意,哈哈一笑,端起旁边石桌上的茶杯,美滋滋地抿了一口:“不得好死就不得好死咯。能赚到贡献,活得滋润,这才是最重要的。周大人,您说是不是?”
周绵山懒得再跟他废话,挥了挥手,转身大步离开了“丝竹府”。
张丝竹看着周绵山离去的背影,脸上的笑容渐渐浮起,又看着小鱼儿抢食的样子:“楚凝儿啊,拜托您,晚上请死掉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