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铮……”
一声轻微的、略显突兀的弦响,打破了这片宁静,轩外传来带着一丝急促的脚步声惊扰了琴弦的微颤。
张丝竹眉头皱了一下,随即又舒展开,他停下手指的动作,抬眼看向轩外。
一个身影匆匆走了进来。来人身材高大,穿着道藏府行走特有的藏青色云纹锦袍,面容粗犷,双目炯炯有神,此刻眉宇间却带着几分疑惑和急切。正是南谷城道藏府三位行走中的另一位鲁春。
“张老板,好雅兴啊,大半夜的,一个人在这儿对月抚琴?”
鲁春人未至,声先到,声音洪亮,打破此地的静谧。
他大步走进来,也不客气,直接在张丝竹对面的蒲团上盘膝坐下,目光灼灼地看着他。
张丝竹脸上笑容不变,对鲁春的突然闯入毫不意外,他随手拿起旁边温着的小泥炉上的紫砂壶,给鲁春斟了一杯茶,推到他面前,慢悠悠地道:“鲁行走深夜到访,可是有什么急事?先喝杯茶,润润喉。”
鲁春也不客气,端起茶杯,也不管烫不烫,一口饮尽,然后抹了抹嘴,放下茶杯,直截了当地问道:“张老板,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我听说,白天有个从北疆来的小子,跑到刘文远那儿,递交了挑战周绵山那厮行走之位的申请?”
他顿了顿,眼中疑惑更甚:“这事儿你知道吧?那小子什么来头?周绵山那老小子,虽然我看着不爽,但实力摆在那儿,在南谷城也算是一号人物。这姓吴的哪儿冒出来的?胆子这么肥?”
张丝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沫,抿了一小口,这才抬眼看向鲁春,脸上依旧是那种温和笑容:“鲁行走消息倒是灵通。不错,是有这么回事。那位吴公子,确实来自北疆,气度不凡。”
“就这?”鲁春眼睛一瞪,“没了?张老板,你跟我还藏着掖着?这南谷城,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儿?那吴升到底什么背景?什么实力?他那个什么尉迟易老祖,到底是真是假?”
张丝竹放下茶杯,笑容不变,语气却带着几分无奈:“鲁行走,你这可真是高看我了。”
“我张丝竹不过是个做点小生意的商人,消息再灵通,那也是道听途说。那位吴公子具体什么来头,什么背景,实力如何,我确实不知。”
“至于‘尉迟易老祖’……呵,这世上自称老祖、仙人的多了去了,是真是假,谁又能说得清呢?”
鲁春听了,直接翻了个白眼,没好气地道:“得了吧你!张丝竹,跟我还来这套?你不知道?这南谷城,还有你张老板不知道的人和事?你不就是想要好处吗?开个价!我给钱,总行了吧?”
他说着,作势要从怀里掏东西。
张丝竹见状,呵呵低笑起来,摆了摆手:“鲁行走误会了。不是钱的事。有些消息,不是钱能衡量的,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听的。”
“而在说具体的情况之前,我倒是有个小问题,想先问问鲁行走。”
鲁春眉头一皱:“什么问题?你问。”
张丝竹不紧不慢地问道:“鲁行走,你……对这位突然出现的吴升吴公子,是怎么看的?”
鲁春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张丝竹会问这个。
他皱起眉头,想了想,瓮声瓮气地道:“怎么看?找死呗!”
他语气带着几分不屑,也带着几分理所当然:“那周绵山什么实力,我清楚得很。二品神意境巅峰,体魄少说也有两百七八十万,杖法刚猛无俦,在南谷城混了这么多年,人脉、资源都不缺。”
“这姓吴的小子,一个北疆来的外乡人,人生地不熟的,上来就直接挑战行走之位?这不是找死是什么?”
他越说越觉得有理,声音也大了些:“我告诉你,张老板,我跟老周……”
“咳咳,我跟周绵山那厮,虽然平时有点不对付,但那都是小事!”
“真要有外来的愣头青想踩着我们本地人上位,那我们肯定是一致对外的!”
“这不,老周今晚就在云巅阁摆了一桌,请那姓吴的小子吃饭。”
“嘿,我估摸着,这顿饭可不好吃。”
“老周肯定是要给那小子好好‘说道说道’,让他知道知道,这南谷城的水有多深,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搅和的!”
鲁春说着,脸上露出一丝幸灾乐祸,又带着点同仇敌忾的笑容。
张丝竹静静地听着,脸上笑容不变,只是眼神深处的玩味之色更浓了。
他等鲁春说完,才慢悠悠地问道:“哦?所以,鲁行走和周行走的关系……其实很好?是那种一方有难,另一方会立刻出手相助的深厚交情?”
鲁春被张丝竹这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,但还是硬着头皮,拍了拍胸脯,语气肯定地道:“那是自然!我们同为道藏府行走,那就是同僚!平日里虽然有点小摩擦,但那都是内部矛盾!”
“对外,我们肯定是一条心!”
“谁要是敢动我们其中任何一个,那就是打我们两个人的脸!我鲁春肯定第一个不答应!”
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,义正辞严,仿佛他跟周绵山真是生死之交,刎颈之盟。
张丝竹听完,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,他轻轻点了点头,端起茶杯,又抿了一口,然后放下茶杯,身体向后靠了靠,姿态更加放松,甚至带着一丝慵懒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淡淡地说了一句,然后便不再言语,只是用手指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,目光投向窗外池塘的月色,仿佛突然对那残荷月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。
此人好装逼啊,鲁春等了半晌,见张丝竹没了下文,不由得急了:“张老板,你这是什么意思?问也问了,我说也说了,你倒是给个准话啊!那吴升到底怎么回事?老周今晚这顿饭,到底能不能镇住那小子?”
张丝竹转过头,看了鲁春一眼,脸上露出一个歉然的、却又带着几分疏离的微笑,轻轻摇了摇头:“鲁行走,既然你和周行走情同手足,守望相助,那……我这边,就没什么可说的了。”
“什么?”鲁春一愣,没反应过来,“没什么可说的了?张丝竹,你耍我是不是?吊我胃口?”
张丝竹叹了口气,语气带着几分无奈,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诮:“并非耍你。”
“只是……有些话,对自己人说,和对外人说,是不同的。”
“鲁行走既然和周行走是自己人,那有些关于周行走的消息,我再多嘴,岂不是显得挑拨离间,居心叵测?这不符合我做生意的规矩,也容易惹祸上身。所以,还是不说为妙。”
鲁春被他这番话绕得有点晕,但隐隐觉得不对劲。张丝竹这态度,明显是话里有话,而且似乎……和周绵山有关?
“张老板,你少跟我打哑谜!”鲁春的眉头拧成了疙瘩,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不耐和急切,“有什么话,你直说!我又不是不给你钱!要多少,你开个价!我鲁春什么时候亏待过你?”
张丝竹看着鲁春那急切中带着一丝不安的眼神,知道火候差不多了。
他不再卖关子,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:“既然鲁行走执意要问,那我也就直说了。只不过,这个消息,可能不太中听。”
鲁春心中一紧,催促道:“快说!”
张丝竹看着他的眼睛,清晰地说道:“周行走,周绵山,死了。就在大约一个时辰前,云巅阁。”
“轰!”
鲁春本就不大的核桃脑子瞬间一片空白。
他瞪大了眼睛,张大了嘴巴,脸上的表情凝固成一个极其滑稽的图案。
“死……死了?”
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,声音干涩,“周绵山?死了?被谁杀的?怎么死的?”
张丝竹点了点头:“被吴升,吴公子,杀的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“呵,据现场传出来的零星消息……”
“是被一巴掌,从头顶拍下去,整个人被拍成了一张纸。扁的。”
“啪!”
鲁春手里一直下意识摩挲的茶杯,掉在了地上,摔得粉碎,温热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衣袍下摆,但他毫无所觉。
他整个人都僵住了,如同泥塑木雕,只有眼珠子在剧烈地颤动。
一巴掌……拍成了一张纸?
周绵山?那个体魄接近三百万,二品神意境巅峰,在南谷城横行多年,连他鲁春都要忌惮三分的周绵山?就这么……没了?像拍苍蝇一样,被拍死了?
这怎么可能?!那吴升到底是什么怪物?!
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冲撞,让他头晕目眩,口干舌燥。
过了好半晌,鲁春才像是终于从巨大的震撼中找回了一点神智。
他猛地吸了一口气,因为吸得太急,还剧烈地咳嗽了几声。他死死盯着张丝竹,声音嘶哑地问:“此……此话当真?张老板,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!周绵山……真的死了?被那吴升……一巴掌拍死的?”
张丝竹笑容悠闲:“千真万确。”
“我的人,虽然没能进揽月轩,但事后从一些特殊的渠道,听到了里面的动静,也看到了一些痕迹。周绵山,确实死了,死得透透的。现在刘文远和王执事,正在云巅阁处理现场。”
鲁春的脸色,瞬间变得煞白,然后又涨得通红。
张丝竹静静地看着他,观察着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变化。
然后,就在张丝竹以为鲁春会暴怒,或者恐惧,或者质疑的时候,鲁春脸上的表情,却以一种惊人的速度,从震惊、难以置信,迅速转变为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?甚至,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庆幸和兴奋?
就像是便秘久了,通畅了。
“死……死得好啊!”鲁春猛地一拍大腿。
“周绵山这老小子,早就看他不顺眼了!狂妄自大,目中无人!”
“仗着自己资历老,实力强,处处压我一头!在南谷城作威作福这么多年,早就该有人收拾他了!”
“今天终于踢到铁板了吧?”
“哈哈!活该!真是活该!吴大人……不,吴行走!吴行走干得漂亮!为民除害!大快人心!”
张丝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这变脸速度……还真是快啊。
刚才不还说“情同手足”、“守望相助”吗?这会儿就变成“狂妄自大”、“作威作福”、“活该”了?
鲁春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太急切了,他干咳两声,稍微收敛了一下脸上过于欢快的表情,但眼中的喜色依旧藏不住。
他搓了搓手,语气变得严肃而郑重:“张老板,你刚才说,是吴行走……一巴掌拍死了周绵山?”
张丝竹点了点头:“消息是如此。”
“了不得!了不得啊!”
鲁春啧啧称奇,眼中闪烁着精光,“一巴掌拍死周绵山……这实力,恐怕已经远超二品!难怪敢直接挑战行走之位,这是有恃无恐,胸有成竹啊!”
他猛地站起来,在轩内踱了两步。
片刻后,他停下脚步,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“同僚情深”、“与有荣焉”的表情,对着张丝竹,也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:“如此看来,吴行走接任南谷城行走之位,已是板上钉钉!”
“这是咱们南谷城道藏府的幸事啊!”
“来了这么一位实力强横的同僚,以后咱们南谷城,腰杆子就更硬了!那些魑魅魍魉,谁还敢来招惹?”
他转向张丝竹,语气诚恳:“张老板,你消息灵通,可知吴行走现在何处?我作为同僚,理当立刻前去拜见!”
“恭贺吴行走荣升!以后,咱们就是一家人了,要好好相处,共同为南谷城的安定繁荣出力啊!”
张丝竹静静地看着鲁春,他心中了然,甚至有些想笑。
这鲁春,也是个妙人。前脚还在信誓旦旦地说和周绵山“情同手足”、“一致对外”,后脚听到周绵山死讯,瞬间就变脸,开始大骂周绵山“活该”,并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巴结新靠山了。
什么“同僚情谊”,什么“一致对外”,在绝对的实力和自身的利益面前,屁都不是。
木已成舟。
周绵山死了,人死如灯灭,什么交情,什么仇恨,都随风散了。
只要不影响他鲁春自己的地位和利益,谁当行走不是当?
更何况,新来的这位,看起来比周绵山更猛,更不好惹。那还等什么?赶紧去表忠心,抱大腿啊!
跟谁后面不是活?更何况,新来的这条大腿,好像更粗壮的样子。
张丝竹信了。
他信鲁春此刻的欣喜和急切是发自内心的。他也信,鲁春这种人,才是这南谷城,甚至是这修行界大多数人的真实写照。审时度势,趋利避害,现实得令人发指,却也真实得无可指摘。
“鲁行走高义,顾全大局,张某佩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