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7章 皇帝的权衡(1 / 2)

贞观十八年正月十三的戌时末,御书房的烛火已燃至灯芯末梢,跳跃的火光将李世民的身影投射在墙上,忽明忽暗,像极了他此刻矛盾的心境。案上的《痊愈案例》被轻轻合上,深蓝色布面在烛火下泛着沉稳的光泽,却压不住帝王心中的波澜 —— 方才赵虎的疤痕、李杰的质问、崔玄龄的窘迫,还有那三百二十七人的康复记录,像一幅幅鲜活的画面,在他脑海中反复交织,与保守派的叫嚣、孙思邈的奏折、“祖制不可违” 的箴言,形成尖锐的碰撞。

李世民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龙椅扶手上轻敲,紫檀木的纹理被摩挲得光滑温润,却无法抚平他心中的纠结。他想起三日前孙思邈递来的奏折,这位一向温和的老院判,在奏折中罕见地用了 “缝合术动摇国本” 的严厉措辞,字里行间满是对 “传统医道崩坏” 的担忧,甚至直言 “若推广此术,恐致百姓轻贱身体,孝道不存,纲纪混乱”。孙思邈执掌太医院三十年,素来以 “仁心” 闻名,连他都如此反对,可见保守派的顾虑并非全无道理 —— 大唐以孝治天下,“身体发肤受之父母” 的观念早已深入骨髓,若强行推广缝合术,难免引发部分百姓的抵触,甚至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,煽动民怨。

可他又想起云州送来的战伤奏报 —— 去年冬季突厥袭扰边境,羽林卫伤亡惨重,其中三十余名士兵因伤口溃烂、骨折严重,太医院的太医束手无策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痛苦死去,或是无奈截肢。而今年正月,同样是突厥袭扰,同样是三十余名重伤士兵,因采用了李杰的缝合术与胡椒叶消毒法,竟无一人死亡,仅有三人因伤势过重需短期休养,其余人皆在半月内归队作战。奏报上附着伤兵们的联名感谢信,字迹虽潦草,却满是 “再生之恩” 的感激,其中就有赵虎的签名,墨迹力透纸背,仿佛能让人看到士兵们康复后重握长枪的激昂。

“祖制” 与 “民生”,“传统” 与 “革新”,“稳定” 与 “突破”,无数个对立的词汇在他心中交战。作为帝王,他既要维护朝堂的稳定,安抚保守派官员的情绪,避免因 “推广新技术” 引发政治动荡 —— 毕竟崔玄龄背后牵扯着礼部、刑部等多个部门的官僚势力,若处置不当,恐影响朝政运转;又要兼顾百姓与士兵的利益,让能救死扶伤的技术得以存续,不能让赵虎这样的士兵、张老栓这样的平民,再因 “传统医术局限” 而失去生命或肢体。

他的目光扫过案角堆叠的奏折 —— 最上面是崔玄龄等人的联名弹劾,“违背祖制”“妖术害人” 的字样依旧刺眼;目;还有王太医递来的《王二郎康复详报》,附着王二郎拄拐行走的画像,少年的笑容灿烂得让人无法忽视。这些奏折,像一个个砝码,在 “保守” 与 “革新” 的天平上,不断增加着重量,却始终难以平衡。

“陛下,夜深了,需不需传膳?” 小李子轻声提醒,他站在御书房角落,看着帝王紧锁的眉头,心里满是担忧 —— 自李杰等人离开后,陛下已独自静坐了一个时辰,期间未曾进食,也未曾歇息,显然是在为 “如何处置缝合术” 而纠结。

李世民摆了摆手,目光重新落回《痊愈案例》上,指尖轻轻拂过布面上的 “三百二十七人” 字样,语气带着一丝疲惫,却又异常坚定:“传旨。”

小李子连忙上前一步,躬身待命:“奴才遵旨,请陛下吩咐。”

“第一,济世堂可照常运营,李杰可继续为百姓诊治,施行缝合术、推广消毒法,太医院不得干涉。” 李世民的声音缓慢却清晰,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,“第二,即日起,禁止任何官员、医者以‘邪术’为由,污蔑、阻挠李杰行医,违者以‘妨碍救死扶伤’论罪。”

小李子快速记录着,笔尖在麻纸上划过 “沙沙” 的声响,心里却有些疑惑 —— 陛下既未下令推广缝合术,也未禁止,这道旨意看似 “不偏不倚”,却更偏向于 “保护李杰”,与之前对保守派的警告形成呼应。

果然,李世民顿了顿,补充了关键的第三点:“第三,缝合术虽有实效,然民间认知尚浅,祖制观念根深蒂固,故暂不强制推广。无论军中、民间,凡需施行缝合术者,需事先告知患者或其家属手术详情,说明伤口处理方式、可能留下的疤痕,征得同意后方可施行,不得强迫他人接受。”

这道补充旨意,像一条精准的缓冲带,瞬间抚平了天平的倾斜 —— 既没有禁绝缝合术,保障了李杰的行医权,让需要救治的患者仍能获得希望;又给了保守派一个台阶,没有直接 “推翻祖制”,避免了朝堂矛盾的激化。毕竟 “不强制推广”“需征得同意”,既尊重了部分百姓的 “传统观念”,也让崔玄龄等人无法再以 “强迫百姓毁伤身体” 为由发难。

小李子写完旨意,躬身呈给李世民审阅。帝王接过麻纸,仔细核对每一条内容,眼神里满是政治智慧的审慎 —— 他知道,这道旨意不是 “最终决策”,而是 “过渡方案”。现阶段,缝合术需要时间让更多人接受,需要更多的 “康复案例” 打破偏见;保守派也需要时间适应 “革新” 的存在,需要更多的 “实证” 消解他们的顾虑。这道缓冲旨意,既能让革新在 “保护罩” 下稳步发展,又能避免朝堂陷入 “非此即彼” 的极端对抗,是当前最稳妥的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