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股从时间长河上游逆流而来的意志,带着青铜的锈迹与玉石的冰冷,纯粹、古老,且不容置疑。
“嗡——”
玄天坛深处,三名形如枯槁的老者身上,覆盖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尘埃轰然震落。
他们身前的地面,镌刻着繁复到极致的上古阵纹,核心处,是一块断裂的石碑。
石碑上,仅余两个模糊的古篆——“登天”。
“守道子师兄,是圣人意志……是‘登天碑’中残留的最后一道圣人意志复苏了!”左侧的老者声音干涩得如同两块砂石在摩擦,浑浊的眼球里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。
居中的“守道子”,曾是三千年前威震东域的合道巅峰大能,距离大乘仅一步之遥。
他伸出枯枝般的手,从怀中取出一截通体漆黑、散发着异香的线香,正是上古秘传、能与残魂沟通的“燃魂香”。
“圣人之下皆蝼蚁,此乃天道至理。”守道子低语,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怅惘与不甘,“可如今,这满世界的蝼蚁,竟都心安理得地睡着了。他们不争、不抢、不修、不渡……这样的世道,谁还愿历经万劫,去做那高悬于九天之上、孤寂无趣的圣人?”
他的质问,仿佛一滴水落入了滚油。
话音刚落,他指尖一捻,燃魂香无火自燃,一缕青烟袅袅升起,径直没入那块断裂的“登天碑”中。
“轰!”
整座玄天坛剧烈震颤,碑上的裂痕中,迸射出亿万缕璀璨夺目的金光!
一道恢弘、威严、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重新纳入严酷法则的古老意志,伴随着金光冲天而起!
“天道崩坏,仙路已绝……吾等不甘!”
“可借此残魂,重聚天道法理,再立登天之阶,重启万古仙路!”
宏大的声音在三人识海中炸响,震得他们神魂摇曳,却又心潮澎湃。
成了!
他们守护万古的夙愿,终于要在今日实现了!
然而,就在那耀世金光即将撕裂天穹,向整个天元大陆宣告旧时代的回归时,异变陡生!
金光升腾之处,四周虚空中,那些无处不在、肉眼不可见的“心安之息”——亿万生灵安睡时逸散出的满足气息,仿佛受到了挑衅。
它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,只是如春风化雨般,悄无声息地弥漫过来。
“嗤……嗤嗤……”
那足以重塑法则的圣人之光,在触碰到这些温柔气息的瞬间,竟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了冰水,发出了刺耳的消融声!
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、稀薄,仿佛烈阳下的积雪,无论如何挣扎,都无法阻挡这无孔不入的“温暖”,寸寸消融!
“不!这是什么道?!”圣人残念发出惊怒的咆哮,“为何……为何此方天地,厌弃我等至此?!”
守道子三人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,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骇然。
他们引以为傲、足以逆转乾坤的圣人意志,竟连这方天地的“睡意”都无法抗衡?
天元皇城,安息司。
“司首,东域‘玄天坛’监测到剧烈灵力异动,强度已达返虚级别,疑似有上古禁制复苏。”一名官员疾步呈上玉简。
楚清歌放下手中的《懒道实录》卷宗,凤眸微眯,一抹锐光一闪而逝。
她没有调集大军,也未曾请动宗门高手,只是平静地站起身,对身旁的亲卫道:“备车,随我走一趟。另外,传令玄天坛附近州府,就地征集手艺最好的厨娘与茶博士,带上最好的安神茶和新出炉的米糕,一同前往。”
亲卫一愣,但不敢多问,立刻躬身领命。
三日后,玄天坛外。
楚清歌并未下令强攻,只是命人在遗迹外百丈处,伐木搭建了数排舒适的“息处”,配上软垫与凉棚。
村妇们架起大锅,香喷喷的肉粥与茶香飘出数里,一群刚放课的孩童在息处旁追逐打闹,欢声笑语,一片祥和。
遗迹深处,守道子三人面如死灰。
他们耗尽心血引动的圣人意志,在外面那股“懒洋洋”的世俗气息面前,竟被压制得抬不起头,如同被关在笼中的猛虎,只能无能狂怒。
“师兄,怎么办?我们的法力,快耗尽了!”
守道子嘴唇翕动,最终,他看了一眼那块光芒黯淡的登天碑,又听着外面传来的、毫无敬畏之心的孩童笑骂声,眼神中的执拗与疯狂,竟一点点地褪去。
他缓缓站起身,一步步走出了这片他守护了一生的阴暗遗迹。
当他看到一个扎着冲天辫的男童,因为跑累了,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,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,惬意地打着盹儿时,守道子那颗紧绷了三千年的心,忽然就松了。
他蹒跚地走到楚清歌面前,未发一言,只是将手中那块承载着他们所有希望的“登天碑”碎片,轻轻放在了地上。
一名亲卫立刻警惕地上前,却被楚清歌挥手拦下。
只见守道子席地而坐,竟从怀中摸出一柄凡铁刻刀,对着那块上古神物“叮叮当当”地敲打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