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灯火,如一粒顽固的星辰,嵌在南岭梦归屯田区深沉的夜幕里。
药庐内,浓郁的苦涩药香几乎凝成实质,与窗外弥漫天地的安逸懒息格格不入。
林半夏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。
她那双曾如清泉般澄澈的眸子,此刻布满了血丝,眼底的青黑深得化不开,仿佛所有的疲惫都沉淀在了那里。
她身形本就纤弱,此刻更显得单薄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可她的手,依旧稳稳地端着一碗刚刚熬好的、墨绿色的药汁。
药汁的热气氤氲了她的脸庞,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冰冷与焦灼。
在她面前的简陋木床上,躺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。
女孩叫丫丫,本是这屯田区里最爱笑、最爱在田埂上追蝴蝶的孩子。
可自从半年前,南岭边境一场短暂却惨烈的魔灾余波扫过村庄,她亲眼目睹了魔物撕裂生灵的可怖景象后,整个人就变了。
她不再笑,不再跑,甚至不再说话。
她只是醒着,用一双空洞得令人心碎的眼睛,日复一日地看着屋顶的横梁,仿佛魂魄早已被那个血色的黄昏夺走。
药谷的长老诊断过,此非病,非毒,亦非伤,而是“梦枯症”。
心神受了极致的惊吓,自我封闭,如同一座上了锁的城,彻底断绝了与梦境世界的连接。
而凡人,尤其是幼童,需在梦境中梳理白日的见闻,释放内心的情绪,温养神魂。
无法入梦,便如同树木失去了雨露,神魂会日渐枯萎,直至油尽灯枯。
这方子,是林半夏从药谷最古老的典籍中翻出的孤方,以百种安神灵草熬制,据说能强行撬开识海的壁垒。
可她喂了七天,丫丫除了身体对药汁本能的抗拒外,神魂没有半点起色。
她知道为什么。
古方有效的前提,是天地间尚有“梦律”流转,施术者可以自身神念为引,小心翼翼地牵引患者入梦。
可如今,懒王当道,万法归眠。
整个天元大陆的“梦律”都被那至高无上的“懒道”法则所取代。
这法则只有一个核心——安息。
它能抚平一切躁动,让万灵安睡,却也斩断了所有主动“入梦”的路径。
无人能再窥探他人的梦境,那被视为对“懒道”最严重的挑衅。
强如药谷长老,也只能望而兴叹。
“啪嗒。”
一滴滚烫的药汁从碗沿滑落,滴在林半夏的手背上,她却浑然不觉疼痛。
她只是怔怔地看着床上气息越来越微弱的丫丫,心中那根名为坚强的弦,终于快要绷断了。
她缓缓跪坐在床沿,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床边,无声的泪水决堤而下,浸湿了粗糙的木板。
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救一个人,就这么难……”
她不是怨怼懒王定下的新秩序。
她比谁都清楚,这个能让天下苍生免于战火、安享太平的时代,有多么来之能可贵。
她只是恨自己无能。
她想起了那个总是懒洋洋躺在草堆上,嘴角挂着一丝坏笑,却总能在最关键时刻护在她身前的身影。
如果是他,他一定有办法的吧?
可他现在,是高高在上的大帝,是制定规则的懒王。
他的一念,便是天地法理。
他或许……早已忘了南岭这个小小的角落,忘了这个小小的采药女。
无尽的绝望中,林半夏将脸埋在臂弯里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发出了近乎呓语的祈愿。
“若这世间……还有谁能做梦……”
“求求你……求你……带她走一程,哪怕……哪怕只是一小会儿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眼前的黑暗忽然加深,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,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,伏在床边,沉沉地昏睡了过去。
就在她失去意识的刹那,南岭万里之外的山巅,一道身影悄然浮现。
白若雪一袭白衣,胜过峰顶积雪。
她清冷的目光穿透虚空,落在那间孤零零亮着灯火的药庐上。
她已在此地静立了三日。
她看见了林半夏不眠不休的煎熬,看见了她眼底几乎要溢出的疲惫。
就在刚才,她甚至看到,那滴从碗中洒落的药汁,在接触到地面青石的瞬间,竟凝结出了一道细微的、酷似冰裂的纹路。
那纹路,与她怀中“梦雪镜”上悄然浮现的一丝裂痕,惊人地重合!
此镜能映照天地间一切与“梦”相关的因果。
懒王纪元开启后,镜面本已光滑如初,再无波澜。
可林半夏这份执念,竟硬生生在平静的“懒道”大海上,撕开了一道连梦雪镜都为之共鸣的裂口!
白若雪素手轻抬,一缕精纯的融雪真元如丝线般探出,悄无声息地触碰着林半夏的心绪。
她并未看到预想中的怨恨或不甘,反而是一片炽热如骄阳的执念之火!
那火焰中,没有对长生的渴望,没有对力量的贪求,甚至没有对那个男人的思念。
它所有的光和热,都只凝聚成一个最简单、最纯粹的念头——
“让她睡个好觉。”
白若雪心头蓦地一颤,那双见惯了万古风雪的眸子,竟也泛起一丝复杂的波澜。
她收回真元,轻声叹息,仿佛在对这片天地,又仿佛在对自己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