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原来,这世间最勤快的人,是舍不得别人太累。”
就在这时,夜至子时,阴阳交替。
昏睡中的林半夏,忽然感觉自己的袖口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温热。
那温暖并不灼人,反而带着一股安宁的气息,仿佛母亲的怀抱,瞬间抚平了她神魂深处所有的疲惫。
她艰难地抬起头,睡眼惺忪间,只见药庐那破旧的窗台上,不知何时,竟多了一株静静绽放的莲花。
那莲花半开半合,花瓣晶莹剔透,仿佛由最纯粹的月光凝结而成,其上流转着淡淡的、令人心安的毫光。
眠莲!
传说中,上古荒天帝亲手种在梦境之海,只为赠予心上人的梦中之花!
林半夏的心脏狂跳起来,她下意识地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那片温润如玉的花瓣。
嗡——!
刹那间,天旋地转!
她眼前的药庐、木床、药碗……所有的一切都如潮水般退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青玄宗后山那片熟悉的稻田,是午后温暖的阳光,是空气中飘荡的青草气息。
一个穿着杂役服饰的少年,正懒洋洋地枕着双臂,躺在金色的草堆上,嘴里还叼着一根狗尾巴草。
他看到她,眼睛微微一弯,露出一抹熟悉的、略带痞气的笑容。
“药太苦了,下次记得加点糖。”
少年清朗的声音,如同穿透万古时光的钥匙,瞬间打开了她记忆的闸门。
正是初遇那日。
林半夏的眼泪,在幻境中再次汹涌而出。
这一次,却不是因为绝望,而是因为那份失而复得的温暖。
也就在她神识坠入幻境的同一时刻,现实中,药庐的木床上,一直如木偶般了无生气的小女孩丫丫,忽然轻轻翻了个身。
她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,苍白的小脸上,嘴角竟微微向上扬起,露出了一丝甜美的弧度。
她发出了半年来,第一次安详而平稳的呼吸声。
南岭最高的云巅之上,一道模糊如雾气的人影,短暂地显现。
他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,身影在真实与虚幻之间不断变幻,仅仅维持着一个勉强的人形轮廓。
这,便是林修远如今的“懒王”之姿。
他并未睁眼,也未施展任何惊天动地的神通。
他只是将自身那片沉寂如宇宙终点的“混沌核心”中,一缕微不可察、本已与他彻底融合的“无梦之息”,轻轻剥离出来。
这缕气息,是他前世身为荒天帝时,为斩断与红尘的最后羁绊,亲手斩去的“梦”。
他本已无梦,亦无法再入梦。
可此刻,他将这缕“无梦之息”,顺着那份冥冥中的感应,注入了那株由他一念化出的“眠莲”根系之中。
眠莲,立刻从一株单纯的能量造物,变成了一件独一无二的“引梦之媒”。
此法,并未打破他自己定下的“懒道”铁则。
他没有主动入梦,更没有去干涉那个孩子的识海。
他只是创造了一个“管道”,一个缺口。
以“无梦”为引,让林半夏心中那份炽热的、想要“让别人睡个好觉”的关怀,能够顺着天地间无处不在的安息之律,以一种“被动流转”的方式,自然而然地渗入丫丫那座封闭的识海孤城。
“我不能做梦了……”
云端之上,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低语,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。
“……但你可以,替我做一个。”
黎明的第一缕晨光,照进了药庐。
“娘……”
一声怯怯的、带着初醒时沙哑的呼唤,让伏案而眠的林半夏猛然惊醒。
她抬头,正对上一双清澈明亮、虽然还有些迷茫,却已然恢复了神采的眼睛。
丫丫醒了!
“丫丫!”林半夏喜极而泣,一把将小女孩紧紧搂入怀中,生怕这又是一场梦。
小女孩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,却咯咯笑了起来,小手拍着她的后背,用稚嫩的童音安慰道:“娘,不哭。我昨晚做梦了。”
“我梦见一个很懒很懒的大哥哥,他躺在一朵好大好大的上,跟我说,以后不怕黑了,因为睡觉比妖怪厉害。”
林半夏泪如雨下,她放开丫丫,缓缓抬头,望向窗外那片湛蓝如洗的天空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,轻声说道:
“谢谢你……来看我。”
云层深处,那道模糊的人影,在晨光中缓缓消散。
唯有一片羽毛形状的云,挣脱了云海,打着旋,轻飘飘地落下,最终无声地覆在了她的肩头。
像一个未曾完成,却温暖依旧的拥抱。
远处的山崖上,白若雪收回了目光。
她手中的梦雪镜上,那道因林半夏执念而生的裂痕,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弥合。
镜面之上,一行霜花凝结而成的小字,缓缓浮现,又缓缓消散。
“道可无为,情难自已。”
她收起镜子,清冷的眸光转向了遥远的北方。
就在方才,她敏锐地感知到,整个天元大陆平稳如镜的“气运之海”中,自极北之地,传来了一丝极其尖锐的、不祥的震颤。
仿佛有一根维系着亿万生民、象征着人间皇权的金色丝线,在无人察觉的角落,悄然绷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