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钟声,仿佛一柄淬满了万年寒冰的重锤,狠狠砸在天元大陆众生刚刚松弛下来的心弦上。
才持续了三日三夜的天道甘霖,在这霸道绝伦的钟声下,竟被硬生生震散!
弥漫在天地间的安逸祥和之气,如同被惊扰的鸟群,瞬间溃乱。
无数从“懒修”中获益的凡人与修士,只觉心头一紧,那股发自灵魂深处的舒适感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烦躁与戾气。
几乎是同时,一道裹挟着无尽锋锐与杀伐之意的神念,自极西之地的万仞雪山冲天而起,如一道无形的惊雷,横扫整个天元大陆,在每一个金丹期以上修士的脑海中轰然炸响:
“西域龙渊阁,奉天伐罪!北域新皇,倒行逆施,推行‘懒道’,乃渎武之举,为天道所不容!此乃魔道之始,祸世之源!吾等以剑心立誓,当斩此世间第一懒龙,以正乾坤纲常!”
神念所过之处,杀气凛然,仿佛连空气都被冻结!
“龙渊阁?那个号称‘剑不归鞘,死不瞑目’的苦修宗门?”
“他们疯了?天道刚刚降下润泽甘霖,明明是认可了新皇的‘懒道’,他们竟敢公然伐天?”
“嘘!你懂什么!龙渊阁修的是‘锐意进取’的霸道剑诀,最忌讳的便是安逸与松弛。如今整个大陆都弥漫着‘懒息’,这等于是在刨他们的根基!此乃道争,不死不休!”
一时间,天下震动。
风雪关改名后的断河关,气氛凝重如铁。
苏慕雪一身赤甲,按剑立于关墙之上,绝美的脸庞冷若冰霜。
关外十里,尘烟滚滚,一支气势冲天的军队正缓缓逼近。
那支军队的上方,七道璀璨夺目的剑光直冲云霄,如同七柄悬于北域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,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。
七位剑王!龙渊阁竟倾巢而出,派出了整整七位剑王!
而在他们军阵的最前方,一面巨大的血色战旗迎风招展,如同一道天空上流血的伤疤。
旗上,用狰狞的笔迹写着八个大字,每一个字都透着疯狂与决绝——
勤战者生,躺平者死!
这八个字,像八记无情的耳光,狠狠扇在断河关守军的脸上。
刚刚享受了三日“懒修”福利,甚至在“天道雨”中修为略有精进的士兵们,此刻看着那面血旗,感受着那股扑面而来的、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燃烧殆?尽的疯狂战意,心中刚刚建立起来的“懒道信仰”瞬间开始动摇。
是啊……我们在这里晒太阳,睡大觉,可敌人却在用生命磨砺刀锋。
我们真的……能赢吗?
一股名为“心虚”的瘟疫,在北军之中悄然蔓延,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跌落谷底。
苏慕雪银牙紧咬,她能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麾下这些百战精锐的气息,正在从之前藏锋入鞘的沉稳,变成一种底气不足的虚浮。
这一战,还未开打,气势上便已输了三分!
夜色如墨,一道比墨更深的影子,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龙渊阁的大营。
夜无月如一缕幽魂,穿梭在戒备森严的营地。
她看到的景象,让她那颗早已冰封的杀手之心,都为之悚然。
整个大营,没有一处篝火,没有一丝人声,只有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和铁锈味。
所有的龙渊阁弟子,无论是在巡逻还是在站岗,身上都缠绕着粗大的玄铁锁链。
他们的双目赤红如血,布满了骇人的血丝,身体因为极度的疲惫而微微颤抖,但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,仿佛燃烧着自己的生命与神魂。
一股股焦糊腐朽的、属于生命力过度燃烧的气息,混合着汗水与疯狂,在营地中弥漫。
“战魂咒!”
夜无月心中一凛。
这是一种早已被列为禁术的魔道咒法,以燃烧施咒者的精气神与寿元为代价,强行将自身转化成只知战斗的疯魔!
这些人,不是在修炼,而是在自杀!
她找到了阁主所在的帅帐,那里的疯狂气息最为浓烈。
帐内,一名披头散发、身形枯槁如恶鬼的老者,正盘坐在一座由无数断剑堆砌而成的剑冢之上。
他的四肢,皆被铭刻着符文的巨大铁链洞穿,鲜血顺着铁链,滴滴答答地落在下方的断剑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。
这就是龙渊阁阁主,曾经威震西域的剑皇,厉九天!
“来了,就现身吧。”厉九天没有睁眼,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。
夜无月不再隐藏,身形如鬼魅般自阴影中浮现,手中影刃无声无息,直刺对方的心口!
然而,就在影刃即将触及其身体的刹那,厉九天猛然睁眼!
那不是一双眼睛,而是两个燃烧着血色火焰的深渊!
“滚!”
一声暴喝,磅礴如山崩海啸的剑意轰然爆发!
夜无月只觉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撞在胸口,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,狠狠撞塌了帐篷,咳出一大口鲜血。
“你们的懒,是怯懦,是逃避!”厉九天的声音在她脑海中疯狂回响,“唯有无尽的痛苦与血火,方能证明道心之所在!回去告诉苏慕雪,明日,我将用她的头颅,祭奠我龙渊阁的万古剑魂!”
夜无月强撑着重伤的身体,遁入黑暗,狼狈退走。
她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:为什么?
这些人越是拼命,越像是在自毁?
这种疯狂的背后,到底藏着什么?
帅帐之内,苏慕雪一夜未眠。
她摊开一张巨大的沙盘,上面是断河关周遭的地形。
她手持狼毫笔,想写下几条应对的战策,可脑中却一片混乱。
打?
对方是七位剑王,加上数万被“战魂咒”控制的疯子,北军士气低落,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。
守?
对方的剑意霸道无匹,七王合力,一剑便可削平山头,断河关的天险形同虚设。
前所未有的无力感,如潮水般将她淹没。
就在她心力交瘁,几乎要支撑不住之时,一股奇异的倦意毫无征兆地袭来。
她体内的经脉中,那股因“懒道”而生的“懒息真脉”竟开始自行运转,一股温和安逸的气息流遍四肢百骸,让她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松弛下来。
恍惚间,她仿佛坠入了一个梦境。
梦里,是那片熟悉的、浩瀚无垠的星空。
林修远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杂役服,四仰八叉地躺在一片由星光汇聚而成的云朵上,睡得正香。
她焦急地想上前,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无法靠近。
“你怕输,所以紧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