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老魂身上透着一股子惨烈的红光,那是“不息经”的反噬。
他明明已经快散了,却还在那儿拼命诵经,仿佛只要他一停下,那些死去的兄弟就会被世界彻底抹除。
“守着很累吧?”
夜无月抿了抿唇,从怀里取出一个青翠的竹枕。
那是林修远某次睡落枕后随手扔给她的,说是这玩意儿不仅能承托颈椎,还能承托“想太多的脑袋”。
竹枕被轻轻放在石碑前。
“他让你守着,没让你熬着。”夜无月低语。
林修远通过竹枕传回的感应,看到那老魂的神色从紧绷变得迷茫。
就在那一瞬间,原本代表着“永不休战”的战碑,裂缝中竟然钻出了一抹嫩绿。
那是林修远那一丝“懒道”本源演化的竹芽。
竹子长得极慢,慢到让人觉得它也在偷懒,但它却温柔地撑开了那些沉重的碑文,把老魂那颗疲惫的心给裹了进去。
最后,林修远把视线落在了林半夏的静泉边。
这采药女正对着一锅药渣愁眉苦脸。
她想炼制“归宁引”,可由于“醒魂波”的干扰,不管加多少安神草,那药性都显得火急火燎,恨不得马上冲进人的嗓子眼。
“药太勤快了,那不是救人,那是催命。”
林修远感知着泉水中倒映的自己。
他看着自己那副慵懒的倒影,突然觉得那些被他嫌弃的旧陶罐、枯树叶其实挺顺眼的。
他顺手在虚空中一抹,那股源自“荒天帝”的混沌帝意,裹挟着他这些年积攒的极致懒意,像是一团粘稠的浆糊,直接糊在了静泉的源头。
林半夏愣住了。
她发现那些原本被她视为废料的药渣,在那粘稠的帝意浸泡下,竟然腐化出了一种晶莹剔透的露水。
那是“怠露”。
这玩意儿完全不讲药理,它既不疏通经脉,也不调理气血。
喝了它的人,只会产生一个念头:这世界爱咋咋地,我要先眯一会儿。
就在这一刻,林修远觉得整片天地终于清静了。
他那巨大的懒身子在云端猛地一翻。
这一翻,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。
南岭的九眼“打盹泉”同时狂喷,那不是泉水,而是化不开的浓郁睡意。
泉雾升空,与天际的懒云连成一片,形成了一道足以横跨九域的巨型“眠潮带”。
虚空尽头,天命司最后那点微弱的意志在咆哮:“你这样会毁了天道的秩序!没有奋斗,世界就会枯竭!”
林修远连眼皮都没抬,只是嘟囔着回了一句:“不是我乱,是你们活得太急,把天道都催熟了。”
他反手一捞,像拽被角一样,直接把那条垂死挣扎的“勤律天轨”给拽了下来。
那条让无数天才修士求而不得、望而生畏的法则,此刻在他手里就像个打结的毛线团。
林修远顺手把它塞进了南岭的一处泉眼里,还用脚尖(神识所化)往下踩了两下。
“在里面好好睡一觉吧,别整天出来霍霍人。”
世界彻底安静了。
在那枚碎裂的竹芽悄悄钻入泉底淤泥的时候,林修远发出了平稳而悠长的鼾声。
此时,南岭边镇。
原本正沉浸在“懒道”红利中、享受着从未有过之安稳的百姓们,正三三两两地靠在门槛上打盹。
苏慕雪巡查至此,本想露出一抹欣慰的笑,却猛地停下了脚步。
她看向一名老农。
那老农睡得很香,嘴角甚至挂着口水,但他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,却在不自觉地轻微抽搐。
不仅是他。
整条街道上,上百名入梦的百姓,心脏跳动的频率在这一刻竟然出现了诡异的一致。
那种频率不像是睡眠,倒像是某种……在深渊边缘挣扎的惊悸。
苏慕雪原本舒展的眉头一点点拧紧,她按住了腰间的长剑,感觉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,正从南岭最肥沃的土地深处,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