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从山壁裂缝中渗出的墨香味,在苏慕雪鼻尖绕了几圈,凉丝丝的,却苦得让人舌根发麻。
这种苦不是黄连那种草木之苦,倒像是熬了几百个通宵、连眼睛都磨出血丝后的那股子焦虑。
林修远斜靠在万丈高空的“懒云”边缘,手里把玩着一颗刚从南岭静泉里捞出来的紫葡萄。
他透过层层叠叠的虚空,盯着苏慕雪在那道山壁前发愣。
苏慕雪这小妞儿,以前是总督,现在快成南岭的“大管家”了,见不得一点隐患。
那裂缝里的墨香,林修远太熟了。那是“记忆”在发酵。
于是,在南岭最靠近这道裂缝的小镇上,一座名为“醒债亭”的草木亭子拔地而起。
苏慕雪亲手挂上了一块牌子,专门收录那些还清“劳契”者的梦中碎语。
不出三日,一个满脸褶皱、连腰都直不起来的老农,哆哆嗦嗦地走进了亭子。
苏慕雪正坐在亭中翻阅卷宗,见老农神色惊惶,便递过一杯温热的安神茶。
老农接过杯子,指甲缝里还塞着黑泥,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怕惊动了头顶的神灵:“大人,昨夜老汉梦见……梦见天道了。”
苏慕雪手里的笔尖一顿,抬头看去。
“它不是什么金光闪闪的大神,它就是一个穿着破麻布、背驼得像张弓的老奴才。”老农眼里全是困惑和后怕,“它跪在老汉面前,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抓。它说……它被逼着盯着咱们忙活了上千年,一眨眼都不敢闭。它说它太累了,想歇一歇,可它身上缠满了链子,咱们一动,那链子就勒它一下……”
消息传回天机阁,楚清歌听得指尖发颤。
她当即在观星台上布下“大衍天算”,试图在那如履带般旋转的勤律天轨中寻找这“老奴才”的身影。
“修远,天道并非无情。”楚清歌的声音透着因果线的震动,直接响在林修远的识海里,“我看到了,所谓的‘天道酬勤’,其实是一把双向的锁。它锁住了众生,也把自己变成了这台‘催促机器’的一枚齿轮。它生出了本灵,却也生出了最深沉的倦意。”
林修远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,翻了个身。
他感知着识海里那股压抑的波动,楚清歌这小妞儿明显是动了侧隐之心,想用法阵强行去劈开那道枷锁。
“别费劲了,清歌。”林修远嘟囔着,声音里带着还没睡醒的磁性,“那种锁,你用蛮力劈,只会让它觉得你在给它‘加班’。它不是你的敌人,它只是个困在岗位上的可怜鬼。记住,解铃还须系铃人。”
“那该怎么办?”
“它是被‘勤’字锁住的,你就给它一个‘放手’的理由。”
七日后,在天元九域最高的“通天峰”巅,楚清歌依计而行。
她没有动用任何杀伐法阵,而是命九域眠官,将《眠律启章》最后一卷的真意,以最温润的静气凝成四个大字。
“此觉由你”。
那四个字昼夜不熄,在云端流淌着一种“凡事皆可放一放”的豁达。
七日期满,原本紧绷的天幕突然像一块被揉皱的长布,渐渐松弛下来。
一道透明的身影,在通天峰顶缓缓凝聚。
它形如古树盘根,每一道根须都像是被风干了万年的老皮,透着一种快要耗尽的枯败。
那是“天道本灵”。
它低头看向楚清歌,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铁片:“我被那些规则锁了万年……久到我已经忘了,原来我也可以睡一觉。”
楚清歌没有像寻常修士那样跪拜求赐,她只是从储物戒里取出了一张由林修远亲手揉过、沾了一点“懒王气息”的竹床。
“那你,现在想睡吗?”
透明的身影颤抖了片刻。
它看向那张简陋却散发着草木清香的竹床,又看了看下界那些不再疯狂内卷的百姓,终于,它缓缓弯下了那挺直了万年的脊背,躺了下去。
“嗡——!”
一声极其低沉、却响彻诸天万界的鼾声猛然炸开。
这不是雷鸣,却比雷鸣更震撼灵魂。
这一瞬,南岭的庄稼长得慢了,西荒的风沙止了,连奔流的大河都似乎想在河床里眯个午觉。
夜无月守在西荒的梦守军营帐前。
她发现三名本该在值更的新兵,此刻却面带惊恐地在睡梦中呓语:“不能停……绝对不能停……”
她走过去,指尖在他们额头轻轻一点,读出了他们的过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