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岭,青玄后山脚下的平原上,此时正举行着一场足以载入史册、却又寒碜得让人想笑的“自治大典”。
晨光斜切过低垂的懒云,在粗粝的黄土上拖出长长的人影,风里浮动着青草被晒暖后的微涩香气,混着新碾麻布的植物纤维味儿;远处几只野雀扑棱棱掠过,翅膀扇动声像撕开薄纸。
苏慕雪扯了扯身上略显粗糙的青色布衣,指尖划过袖口时,还能感觉到未修剪干净的线头——那细小的毛刺扎进指腹,微微发痒,又带着棉麻特有的干爽涩意。
她环顾四周,只见那些平日里在各域呼风唤雨的“眠长”们,此刻全都跟约好了似的,没一个穿官服。
放眼望去,满操场全是麻布片子:灰褐、土黄、洗得发白的靛青,在风里轻轻鼓荡,窸窣作响;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的难民在开经验交流会——可他们脸上泛着被阳光晒透的红润,笑声震得草尖上的露珠簌簌滚落。
“第一项议程,”苏慕雪清了清嗓子,声音在空旷的平原上回荡,尾音被风揉散,又撞上远处山壁,嗡嗡地弹回来,“咱们是不是得意思意思,请那位‘懒王’临场指点两句?”
这话刚落,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快活的哄笑——笑声里夹着拍腿的闷响、竹杖点地的笃笃声、还有不知谁吹出的一声短促口哨,清亮得像裂开一枚青梨。
“拉倒吧将军!”一名挺着大肚子的眠长拍着腿大喊,掌心拍在松弛的肚皮上,发出蓬蓬的软响,“林大帝要是真来了,咱们谁还敢大声喘气?到时候他往那一躺,咱们是跟着躺还是站着听?这会还办不办了?”
“就是,让他老人家在云端补觉吧,咱们这等凡夫俗子,别去打扰人家的美梦。”话音未落,一缕凉风卷着槐花碎瓣拂过人群,甜香沁人,又倏忽飘远。
苏慕雪嘴角抿起一抹笑意,唇边漾开浅浅酒窝,眼尾弯出细纹,映着天光,像两枚温润的琥珀。
最终,一份盖了九域大印的决议新鲜出炉:懒王不必到场,但每村必须设一个“空竹座”。
遇上了修路补桥的大事,商量不下来时,就往那竹座前供一盏热茶——茶汤澄黄,浮着细密油润的茶毫,热气袅袅升腾,裹着陈年普洱的木质暖香;大家学着林修远的样子往那一瘫,瘫够了,心平了,事儿也就成了。
典礼正热闹着,一名背着断剑、满脸风霜的北域使者跌跌撞撞冲进场。
他靴底沾满黑泥,每踏一步,都溅起细小的泥星;粗重的喘息声像破旧风箱在胸腔里拉扯,喉结上下滚动,干裂的嘴唇泛着白皮。
“报!将军……北域……‘勤律’余孽疯了!他们要炸毁‘梦庙’,说那是迷魂阵,要拉着全城人回‘断勤岭’搬砖!”使者喊得声嘶力竭,眼眶里布满血丝,声音劈叉带颤,尾音发虚,仿佛下一秒就要咳出血来。
苏慕雪没调兵,甚至没起半点杀气。
她只是摆了摆手,示意副官将使者带到最前面的“空竹座”旁,亲手递上一杯冒着热气的陈茶——杯壁温润,指腹能清晰感知陶土粗陶的微糙肌理与内里茶汤的稳定暖意。
“北域雪大,赶路累坏了吧?”苏慕雪指了指那张透着清香的竹椅子,竹节泛着青灰冷光,椅面被无数个脊背磨出温润包浆,凉意沁肤却不刺骨,“先躺会儿。这茶里添了半夏刚配的草药,醒了再说。”
那使者本想挣扎,可一坐到那竹椅上,一股微凉却厚实的触感瞬间从脊椎蔓延开来——像浸在初春溪水里的青石,稳、沉、托得住人;茶香入鼻,是陈皮、甘草与淡淡桂枝的复合气息,温厚中透着一丝清冽;他的眼皮像挂了铅块一样沉重,耳畔喧闹声渐次退潮,只剩自己心跳在颅骨里咚咚作响。
三日后,这使者再没提回北域搬砖的事,而是成了南岭第一位负责讲解“如何优雅地睡个午觉”的梦庙说书人。
中州,天机阁顶。
楚清歌指尖微凉,轻轻抚过星盘。
那里,一张由无数淡金色光点交织而成的“九域静网”正熠熠生辉——光点明灭如呼吸,彼此牵连的纤细金线随梦境起伏微微震颤,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嗡鸣,像整片星海在屏息。
每一个光点,都是一个百姓的梦境。
她亲眼看到,北域的一场山崩警报,通过梦境的波动,在短短数息内就传到了千里之外的救援社——那光点骤然炽亮、急促闪烁,涟漪般扩散开去,快得连灵鸽振翅的残影都来不及留下。
这种效率,比她以前派出的最快的灵鸽还要快百倍。
“这种神迹,若不载入《眠政总志》,后世怎知我辈功勋?”她喃喃自语,刚提起朱笔,虚空微动,一张边缘焦黄、还带着红薯香味的破纸飘落在案头——纸面微潮,指尖捻起时有细微的酥脆感,凑近能闻到炭火烘烤过的甜香与一丝若有似无的墨渣苦气。
上面只有一撇一捺几个歪七扭八的大字:“记它干嘛?忘了才叫懒。”
楚清歌愣住了。
她看着那张纸,忽然自嘲地笑了笑——笑声轻得像羽毛落地,却让窗棂上停驻的蜻蜓振翅飞走。
是啊,当一种规则变成了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情,谁还会专门去记录“今天我呼吸了多少次”呢?
她索性燃起一炉心火,将案头上那些堆积如山的典籍付之一炬——火焰跃动,舔舐纸页,噼啪轻响,青烟升腾,带着松脂与旧墨混合的微呛气息;火光映在她瞳孔里,明明灭灭。
火光中,她亲手在阁顶挂起一卷竹帘,上面只写了一行字:“今日无事,风动即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