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到了第四天,几个德高望重的村老,自己搬着竹席坐在了村口的大槐树下。
“这路坏了得修,不然以后躺在车上颠得慌。”
“这水渠得通,不然夏天蚊子多,咬得睡不着。”
孩童们嘻嘻哈哈地编出了顺口溜:“能躺不坐,能睡不醒,但地要自己扫,不然硌背影。”
归眠乡,军营。
夜无月穿着一身便装,脸上抹了点锅底灰,混在“代躺服务”的队伍里。
这生意火爆得惊人。
只要给钱,就有退伍老兵替你完成“每日躺平任务”,而雇主则可以拿着这种虚假的“修行记录”去换取宗门的丹药。
“我也要躺。”夜无月扔出一袋沉甸甸的灵石,灵石撞击桌面的声音清脆悦耳。
“好嘞!甲字三号床!”收钱的军官连头都没抬,手指飞快地在算盘上拨弄,算珠碰撞的声音噼里啪啦,充满了铜臭味。
夜无月躺上了那张竹床。
床板硬邦邦的,上面甚至还有上一位“代躺者”留下的汗臭味和脚气味。
她睁着眼,数了一整夜的星星。
第七日清晨,当那个军官满脸堆笑地来送“躺平证书”时,夜无月坐了起来。
她摘下腰间的统帅令牌,往桌上一拍。
“啪!”
这一声巨响,震得桌上的茶杯跳了三跳,茶水泼出来,洇湿了那一摞假账本。
“梦守军第一条军规——谁替你躺,谁就是你的债。”
夜无月的声音冷得像刀锋刮过骨头。
当天下午,三成混日子的兵痞被踢出了军营。
一支名为“醒巡队”的新队伍成立,他们不抓懒人,专门抓那些“假懒真贪”的蛀虫。
一名被揪出来的贪官还在那脸红脖子粗地吼:“我这是为了贯彻懒王的意志!我在为他奉献!”
夜无月冷笑一声,抽出长剑,剑身倒映出对方那张扭曲的脸:“林修远奉献的是床,你奉献的是钱。这中间的差价,你打算拿命补吗?”
药谷荒山。
林半夏看着那尊被香火熏得漆黑的“懒仙像”,闻着空气中浓烈得让人窒息的檀香味,默默背起了药篓。
她来到一处荒无人烟的山坳,搭了个茅草屋,只种了一畦野芹。
野芹长得并不好,叶子有些发黄,带着一股泥土的涩味。
几个面黄肌瘦的流民循着踪迹找来,跪在茅屋前磕头:“求懒仙娘娘赐药!求神迹显灵!”
林半夏没有开坛做法,也没有拿出什么神丹妙药。
她只是端出几碗热腾腾的野芹汤。
汤色清亮,漂着几点油星,闻起来只有最朴素的植物清香。
“没药。”林半夏把碗递给那双颤抖的手,“这汤不治病,但能暖胃。”
那流民捧着碗,喝了一口。
滚烫的汤水顺着喉咙流下去,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气。
“十年了……”他抹了一把眼泪,泪水混着泥土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壑,“那些神庙里的大师只让我磕头,第一次有人……给我一碗热汤。”
消息传开,百姓们终于明白,那个传说中的“懒仙”不会把饭喂到你嘴里,她只会告诉你,怎么在饿的时候找点吃的。
九域云端。
林修远在巨大的云床上翻了个身,动作大得带起了一阵狂风。
他半眯着眼,看了一眼下方那些乌烟瘴气的神庙,嘟囔了一句:“再这么捧我,我就真懒得管了……烦死了。”
话音刚落。
“咔嚓——”
九域所有的“懒王祠”里,那些贴着金箔、宝相庄严的神像,在同一时间,齐齐打了个巨大的哈欠。
随着这个哈欠,泥塑的金身裂开无数道缝隙。
百姓们惊恐地发现,那些神像的肚子里竟然是空的,只有几根早已干枯的空心竹子撑着架子。
风一吹,神像化作漫天飞絮,洋洋洒洒,像是一场盛大的解脱。
而那道一直跟随着林修远的绿影,也在这一刻悄然攀上了九域最高的山巅。
它轻轻一跃,像是个跳水的顽童,直直坠入深渊——仿佛在替它的主人,跳下了那座被世人强行架起来的神坛。
当夜,无数人在梦里看到了一个懒洋洋的背影。
那背影摆了摆手,声音慵懒却清晰,像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:“别拜了,膝盖不疼吗?我不是来当神的,我是来教你们——怎么不当奴才的。”
梦醒时分,天光微亮。
苏慕雪站在刚刚竣工的“九域共议厅”前。
这厅堂没墙没门,四面透风,只有一张巨大的圆桌。
几十封烫金的请柬已经发往九域各地,每一封请柬上都带着泥土的芬芳和人间烟火气。
“都安排好了?”楚清歌从身后走来,手里拿着那卷已经烧了一半的《眠政总志》。
“嗯。”苏慕雪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圆桌最北端的那个位置上。
那里放着一张最舒服的软榻,上面铺着云锦织就的垫子。
但那是空的。
“他不会来的。”苏慕雪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和期待,“但这个位置,得一直空着。”
风穿堂而过,吹动软榻上的流苏,发出沙沙的轻响,像是在等待一场即将到来的、真正属于“人”的争吵与喧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