共议厅没挂匾额,也没砌围墙,四面漏风。
苏慕雪坐在一张宽大的圆木桌旁,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木纹。
在她右手边,那张铺着云锦软垫的躺椅空荡荡的,在穿堂风里微微摇晃,显得有些形单影只。
台下,来自九域的几十名代表正吵得不可开交。
一名穿着锦袍、满脸正气的中洲士绅猛地拍了下大腿,那力道震得他胡子乱颤:“苏将军!九域初定,万民皆‘静’。可若一直这么‘静’下去,万一哪天‘懒王’他老人家彻底撒手不管了,咱们这摊子谁来支棱?依我看,当务之急是立个‘继任者’,把这‘懒政’的规矩定死,免得人心散了,队伍不好带啊!”
“立继任者?”苏慕雪挑了挑眉,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。
她闻到了对方身上那股浓烈的、急功近利的檀香味。
她没废话,反手从腰间的储物袋里扯出一张破破烂烂的竹床,“咣当”一声砸在圆桌中央。
那竹床年头久了,边缘磨得发白,还带着一股子陈年的茶垢味和某种让人闻了就想打哈欠的安稳劲儿。
接着,她倒了一杯凉透的粗茶,稳稳放在竹床上。
“这就是他的江山,谁想继任,先上去躺三天三夜,别想公文,别想权柄,连‘怎么变强’都别想。”苏慕雪环视四周,目光冷冽,“他若能被谁替代,那他就不是林修远了。”
喧闹的议事厅瞬间静得能听见蚂蚁爬。
那名士绅盯着那张晃悠的破竹床,喉咙像被塞了个秤砣,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了。
当晚,南岭最高崖。
夜风像刀子一样割着脸颊,苏慕雪拎着一壶浊酒,独对漫天星河。
身后的草丛里,几只秋蝉正扯着脖子鸣叫,那是这种小生灵在耗尽生命前最后的挣扎,听起来急促又焦虑。
“你到底是想救这世道,还是单纯想躲清静?”苏慕雪对着虚空低语,眼眶微微有些发涩。
话音未落,那只一直拿在手里的酒杯忽然诡异地一抖。
杯身倾斜,清亮的酒液洒在山石上,并未渗入泥土,反而在一股无形的热力下化作一团氤氲的水雾。
水雾翻腾,竟拼凑出一张熟悉的脸——那是林修远,正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,眼角似乎还有一坨没擦净的眼屎。
他像是刚被苏慕雪的话吵醒,不满地撇了撇嘴,随即像被风吹散的烟尘一般,消散在星月之间。
苏慕雪愣了半晌,随即摇头苦笑,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杯缘:“原来……你一直都在听。”
中州天机阁顶,楚清歌正被一阵浓郁的沉香包围。
案几上的香炉吐着细细的长烟,她在占卜。
指尖划过那些泛着微光的星轨,她想寻出一丝林修远留下的真迹,哪怕是一段散落的意念也好。
忽然,那道象征着“静默”的竹帘被一阵狂风卷起。
竹片碰撞的声音急促如雨,在一片混沌的灵力波动中,星盘上缓缓浮现出一行龙飞凤舞的草书:
“找我?那说明你还没学会怎么当个真懒人。”
楚清歌动作一僵,香灰落在她的指尖,烫出了一个小红点。
她盯着那行字,半晌没说话。
空气中那股属于“静网”的律动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压抑。
“也是。”她低声呢喃,眼神忽地一厉。
她抬起手,一道淡蓝色的灵光顺着指尖激射而出,精准地击碎了阁内最重要的九个阵眼。
那是维持九域通讯与监控的“静网”核心。
随着一阵“咔嚓”声,那些昂贵的法宝灵石碎成了一地齑粉。
整个天机阁瞬间陷入了黑暗,只剩下一盏豆大的油灯在风中摇曳。
她在灯罩上提了四个字:“从此无网”。
那一夜,九域百姓在梦里再也没收到过来自天机阁的统一指令。
可奇怪的是,大家在睡梦中却莫名其妙地做了一件相同的事:关灯,翻身,听风。
次日清晨,北域冰原雪崩,可救援的人马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快。
没有官府调度,没有统领下令。
人们只是觉得,既然邻居家的房梁快塌了,自己若是还躺着看戏,那这觉睡得也太不踏实了。
归眠乡外的深山,正被一股铁锈味和血腥气笼罩。
夜无月赶到时,草尖上还挂着未干的血滴。
在那片被剑气绞成废墟的桃林中央,一个蒙面杀手正挥舞着短刃,疯狂地对着空气劈砍,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。
“影霜……”夜无月看着那名昔日的同门,眉头紧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