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霜的心魔已深,杀戮的执念将她囚禁在了一场永远停不下的战斗里。
她的动作极快,每一次挥刀都能带起一阵刺耳的破空声,但她的眼神却是空洞的,像是两口枯井。
夜无月没有拔剑。
她转过身,对身后的卫兵打了个手势。
片刻后,四名士兵抬着一张宽大的竹床,直接摆在了剑光纵横的战圈中央。
夜无月在影霜惊愕的注视下,慢条斯理地解下披风,往竹床上一躺。
“你打你的,我睡我的。”她合上眼,双手交叠放在腹部。
三日三夜,影霜的刀尖无数次停在夜无月鼻尖一寸处。
可躺在床上的女人呼吸平稳,甚至在第二天下午还打了一连串均匀的鼾声。
力竭的影霜终于跪倒在床边,短刃脱手坠地,发出刺耳的叮当声。
她捂着脸恸哭,声音沙哑得不像人样:“我停不下来……我怕一闭上眼,那些被我杀的人就会找上来!我怕变回那个只会杀人的怪物!”
夜无月翻了个身,慵懒地睁开眼,指了指天边。
“那就别闭眼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晨间的微凉,“看看这山,花开了。”
影霜抬起头。
晨光破晓,一枚粉色的桃瓣晃晃悠悠地落在她的肩头。
她嗅到了那股淡淡的、不带血气的花香,紧绷了十年的肩膀终于塌了下去。
她蜷缩在竹床边的泥土上,像个孩子一样陷入了沉睡。
药谷外的山坡上,阳光晒得人脊梁骨发酥。
林半夏正眯着眼打盹,一个老妇抱着个七八岁的男娃火急火燎地冲了过来,惊起了一群正在觅食的麻雀。
“林神医!快救救我孙子!他染上‘懒病’了,已经三天没下地了,饭也不吃,话也不说!”老妇哭天抢天,那声音在寂静的谷口显得格外刺耳。
林半夏没动弹,连药篓里的草药都懒得翻一下。
她只是撩起眼皮看了那孩子一眼——那娃脸色红润,呼吸绵长,显然没病。
“他以前能动吗?”林半夏问。
“能!这娃打小聪明,五岁就开始背经书,六岁就开始练基本功,一天都没歇过!”老妇急切道。
“那就让他睡。”林半夏翻了个身,重新闭上眼,“这不叫病,这叫补觉。补他那五六年没睡够的觉。”
“你!你这大夫怎么这么不负责任!”老妇气得跳脚,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林半夏脸上。
林半夏依旧没理她。
七日后,那孩子在清晨的露水声中自己坐了起来,揉着眼,第一句话不是喊饿,而是兴奋地嚷嚷:“奶奶,我梦见我没背书,也没练剑,我飞到云彩上面去抓风了!”
林半夏望着远方渐渐被晨曦染黄的山脊,手指有节奏地敲着竹椅扶手,喃喃自语:“真正的懒,是连‘懒’这个字都不用想,顺着心气儿活就是了。”
此时,云端尽头。
林修远在那张巨大的、由混沌灵气凝聚成的云床上,缓缓坐直了身子。
这是他转世之后,第一次没有系统的督促,自己主动坐了起来。
他望着脚下那片已经彻底“活”过来的九域大地,看着万家灯火闪烁,看着人们在没有神谕的情况下,依然按部就班地生活、争吵、相爱。
“该走了,这届百姓不好忽悠了。”他自嘲地笑了笑,眼里的神采却亮如星斗。
他重新躺下,身影如同一团被风吹散的浓雾,在虚空中消散无踪。
而那道一直跟随他的绿影,则化作一株翠绿欲滴的小竹,深深地扎根在静泉之畔,竹叶摇曳,仿佛在守望某人的归来。
当晚,九域生灵齐齐入梦。
他们看见一个穿着青色杂役服的少年,扛着一把半旧不新的扫帚,悠闲地走进了一座云雾缭绕的山门后山。
少年一边走,一边嘟囔着:“系统,今天签到领啥?事先声明,神神器法宝都不要,占地方。”
识海深处,系统的机械音第一次带上了某种莫名的情绪:
“今日签到奖励——平凡。”
在那无人知晓的域外虚空深处,一颗沉寂了万载、布满灰尘的天元珠,在这一刻忽然轻轻震颤了一下。
那震动极其微小,却让周围坍塌的虚空瞬间凝固,仿佛黑暗中有一个睡得正香的家伙,在翻身时不经意间踢了一脚。
青玄宗后山的小径上,晨雾还没散尽,枯黄的落叶铺满了石阶,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一双沾着泥点的布鞋,轻轻踏在了这些落叶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