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株嫩绿的幼苗并未因为失去了大帝的注视而瑟缩,反倒在苏慕雪的军靴边抖了抖叶尖,像是在打招呼,又像是在伸懒腰。
苏慕雪原本紧绷的嘴角,被这没心没肺的一抖给气笑了。
她刚想弯腰去碰触那抹绿意,怀中那片一直贴身收藏、属于林修远的本命竹叶忽然滚烫起来。
她心头猛地一跳,指尖颤抖着将竹叶展开,只见原本光滑的叶脉竟像是活了过来,自行扭曲、勾勒,最后浮现出一行丑得极具辨识度的字迹:
“别立碑,立了也是白立,还得找人擦灰,怪累的。”
这行字没头没尾,甚至透着股子让人想翻白眼的慵懒劲儿,却让苏慕雪眼眶里打转的泪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她深吸一口气,混着南岭特有的砂土味,猛地转身,令箭在掌心一磕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传令下去!各州府送来的‘懒王圣祠’建材,不管是那千年玄铁的梁,还是万年暖玉的柱子,全给我拆了!”苏慕雪的声音穿透了还未散尽的晨雾,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匪气,“把石头拉去填引水渠的坑,把木头送去给南岭百姓修猪圈、补房梁。他说了,看着那堆破石头他睡不踏实!”
随着这道命令,原本肃穆悲壮的氛围瞬间被打破。
工匠们面面相觑后,抡起大锤砸向了那还没得及刻字的基座。
当夜,一群不知愁滋味的南岭孩童,嘻嘻哈哈地在原本预留给圣祠的空地上,用碎石块拼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字——“躺”。
这一“躺”,没用半点灵力,却接了十足的地气。
清晨第一滴露水打下来,字迹湿润而模糊,路过的百姓谁也没觉得这是对大帝的不敬,反倒觉得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落了地。
几日后,消息传到天机阁残墟。
楚清歌正对着那盏不再燃烧的油灯出神,一名浑身是血的旧部跌跌撞撞冲进来,手里攥着一份密报,牙齿打颤:“大……大人!西荒那边乱了!以前被林师压着的神裁余孽又冒了头,他们借着‘懒王飞升’的名头,搞了个什么‘眠神教’。说是只有献祭家产,信了他们的神,才能求得跟林师一样的‘大梦长生’,不然就会永世失眠!”
楚清歌听完,连眉毛都没抬一下。
她太了解林修远了,那家伙要是知道有人拿睡觉这事儿搞诈骗,怕是能气得从虚空里踹一脚回来。
“慌什么。”楚清歌淡淡开口,指尖夹起一张当年林修远在柴房随手用来垫桌角的破纸片,那是他某次梦话的记录。
她没动用任何推演之术,只是将那张纸片轻轻往窗口一送。
风很懂事,卷着这张泛黄的纸片,像是长了眼睛一般,晃晃悠悠飘向了西荒。
西荒边境,黄沙漫天。
一个放羊的脏脸孩童正赶着两只瘦羊,忽然看见天上飘来个东西,啪叽一下糊在了领头羊的脑门上。
孩童好奇地扯下来,磕磕绊绊地念出了上面的字:“谁……谁让你睡,谁就是你的债主。”
孩童挠了挠头,没太懂,跑回家问正在收拾细软准备去“神坛”献祭的娘亲。
娘亲听了一愣,又去问村里的教书先生。
这句话就像是投入干柴的火星,没有什么大道理,却直白得可怕。
三天后,当那个穿着金丝长袍的“眠神教主”正要在高台上忽悠信徒喝下符水时,台下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:“我想睡就睡,凭啥要你让?你是算老几?”
紧接着,无数烂菜叶子和臭鸡蛋如同暴雨般砸向了神坛。
那群原本狂热的信徒一边砸一边骂:“我们自己会躺!不用你管!大帝都没收过过路费,你算个什么东西!”
神坛在愤怒中化为火海,没有神迹降临,只有凡人觉醒的常识。
与此同时,北域的风雪依旧凛冽。
夜无月披着那件并不厚重的黑色披风,站在一座废弃的“梦庙”外。
庙里挤满了躲避风雪的百姓,火堆噼啪作响。
她原本打算进去驱散人群,防止魔气聚集,脚刚迈出去,却被一个苍老的声音绊住了。
“那天黑雾压下来的时候啊……”一个缺了半口牙的老汉正盘腿坐在草垫子上,手里比划着,“那什么懒王其实也没显灵。咱们能活下来,是因为隔壁村的二狗子喊了一声,让大家把做饭的铁锅顶脑袋上,然后大家伙儿手挽手,并在雪窝子里躺成一排。”
“对对对!”旁边的妇人接茬,手里还纳着鞋底,“那种时候,乱跑就是送死。躺稳了,气儿喘匀了,那魔头反而找不着咱们的魂儿。谁送了一碗姜汤,谁在半夜大家都不敢睡的时候守了一夜岗,这才是真格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