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无月按在刀柄上的手缓缓松开。
她看着那些凡人脸上洋溢的、带着烟火气的生动表情,忽然明白林修远为什么总说“不需要大帝”了。
传说已经被剥去了神异的金身,变成了凡人嘴里用来保命的土方子。
她无声地转身,对着身后的副官低语:“传令,‘梦守军’即刻更名为‘守梦人’。从今往后,不需要什么修为高深,凡是以梦助人、守望相助者,皆可入列。”
南岭的安生园里,药香混着泥土的腥气。
林半夏正把一簸箕刚晒干的当归翻了个面,门口就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。
一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,背着个面色惨白的少女冲了进来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:“仙师救命!我妹妹听信偏方,喝了那江湖骗子卖的‘怠露’,说是能像大帝一样梦中修炼,结果这一躺下就再也没醒过来!”
林半夏擦了擦手上的药渣,走过去翻了翻少女的眼皮,又探了探脉搏。
脉象沉细,却无死气,这是心神自我封闭,不想醒来面对这操蛋的世界。
她没开方子,也没施针,只是转头问那少年:“她昏睡之前,念叨最多次的是什么?”
少年一愣,带着哭腔答道:“她说……她说想去东洲看海。我们这辈子都在山沟里刨食,连个大水坑都没见过。”
林半夏点了点头,神色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。
她命几个杂役抬来一张宽大的竹床,将少女平放在上面,然后从库房最角落里翻出几枚带着咸腥味的海贝壳、几张画着波涛的海图,还有一大把晒得干透的海草。
她把这些东西一股脑铺在少女身侧,又点燃了一炉特制的、混杂着粗盐粒的熏香。
“别哭了。”林半夏对那少年说,“守着她,给她念这海图上的地名。”
整整七日,安生园里弥漫着一股仿佛置身海边的咸味。
就在第七日傍晚,那个被断定“神魂枯竭”的少女,忽然手指微颤,缓缓睁开了眼。
她没有喊疼,也没有要水,第一句话竟是喃喃自语:“哥……我梦见浪打到脚了,凉飕飕的,真舒服。”
少年喜极而泣,又要磕头喊“神仙显灵”,林半夏却侧身避开了这一礼,轻声说道:“她不是被药救的,是被‘还想活’这三个字救的。林师说过,药只能提醒你还没死,想不想活,得看你自己。”
而在这一切发生的同时,无人知晓的青玄宗后山。
那间曾被林修远睡塌过半边床板的柴房外,那株由扫帚所化的静泉小竹,正悄无声息地将根系扎入深层岩石。
一道绿影如蛇般盘绕在满是划痕的门槛上,竹身轻轻一颤,一滴晶莹剔透、蕴含着混沌初开气息的露水,顺着竹节滑落,精准地滴进了墙根那条不起眼的缝隙里。
就在那里,那株曾因林修远随手乱扔野芹籽而长出的野草旁,一抹嫩芽顶破了坚硬的石皮。
它的叶片并没有奋力向上的姿态,反而微微卷曲,慵懒得像是一只半握着、随时准备打哈欠的手掌。
当夜,九域无论皇族还是乞丐,都做了一个相同的梦。
梦里星空深处,并没有什么威严的神只。
只有一把巨大的、旧得掉毛的扫帚,慢悠悠地从天而降,噗嗤一声插在九域的大地中央。
它瞬间抽枝发芽,化作一株遮天蔽日的参天巨竹。
那庞大的根系并非掠夺,而是温柔地贯穿了九域的每一寸地脉,每一片摇曳的竹叶上,都映照着一张安睡的脸庞,仿佛在替众生挡去虚空之外的寒风。
梦醒时分,苏慕雪正站在东洲那道刚刚竣工、用来抵御海潮的长堤之上。
海风猎猎,吹得她衣袍翻飞。
她本来是来视察海防图的,却在转身的一刹那,敏锐地捕捉到了风中一丝极不协调的气息。
那不是海水的咸湿,而是一股仿佛陈年腐肉在阴沟里发酵的酸涩味道。
苏慕雪猛地回头,目光如电般刺向海天交接的尽头。
虽然海面看似平静,波光粼粼,但她腰间的令箭却开始发出一种类似于野兽低吼般的震颤。
“这风……”她眯起眼,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那枚已经不再发烫的竹叶,一种多年征战养成的直觉让她浑身汗毛倒竖,“吹得有点不对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