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几个字力透纸背,看得出写信的人正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毁灭欲中。
苏慕雪却只是挑了挑眉,随手把这封足以让朝堂震荡的战书折成了纸飞机,顺着风扔进了护城河。
要见荒天帝?还决一死战?这帮西荒蛮子怕是没睡醒。
镇南关外,黑压压的蛮族铁骑卷起漫天黄沙,弯刀反射的寒光把空气都割得生疼。
蛮族首领骑着一头赤炎猛犸,嗓门大得像刚吞了个雷:“叫林修远出来!躲在女人裙摆后面算什么本事!今日不打出个胜负,老子……”
吼声戛然而止。
因为城门开了。
没有千军万马,没有箭雨如蝗,只有几个没精打采的杂役,正哈欠连天地往关前的空地上铺竹席。
不是两三张,是整整铺了一百丈。
竹席旁也不是刀枪剑戟,而是整齐划一地摆着上千壶刚沏好的大叶清茶,热气氤氲,茶香混着午后的暖阳,瞬间把那股肃杀的血腥气冲淡了大半。
正中央的主座上,空无一人,只放着那把破蒲扇。
苏慕雪一身红衣,立于席前,手里没拿兵器,反倒端着一碟瓜子。
她嗑得脆响,那声音在两军对垒的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他不会来。”苏慕雪吐出瓜子皮,语气慵懒得像是邻居大姐在唠家常,“但我懂规矩,客远道而来,总得招待。你们想打架,行,那是体力活。看见这些席子了吗?规矩就一条——想挑战荒天帝,先在这儿躺够三个时辰。躺不住的,没资格见他。”
蛮族首领气得鼻子冒烟,手中巨斧一挥:“妖女!休想用空城计诈我!儿郎们,冲过去,把那破扇子撕了!”
“冲!”前锋数百骑咆哮着冲出。
然而怪事发生了。
当那群杀气腾腾的蛮兵冲进“竹席阵”的瞬间,一股难以言喻的倦意顺着马蹄子直窜天灵盖。
那不是迷药,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、对“休息”二字的渴望。
再加上那清茶的香气像是个勾魂的小妖精,拼命往鼻孔里钻。
第一个冲到主座前的蛮将,手里的刀举到一半,忽然觉得这日头真暖和,这竹席看着真软。
他鬼使神差地翻身下马,原本想劈砍的动作,变成了一个标准的“大字躺”。
“舒服……”那蛮将发出一声梦呓般的呻吟。
紧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。
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原本喊杀震天的阵地,变成了震天的呼噜场。
赤炎猛犸都跪在地上,把鼻子卷起来当枕头睡着了。
苏慕雪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,转身回城,对看傻了眼的守将吩咐:“记住了,以后边关不设烽火台,改建‘歇马亭’。谁要是想打仗,让他先睡饱了再说。这世上九成的架,都是因为缺觉闹的。”
南边睡倒一片,中州皇城里却正闹腾得欢。
一个名为“醒心教”的古怪组织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了出来,教主是个眼眶深陷的苦行僧,正站在菜市口唾沫横飞:“大帝之所以强,是因为他从未停歇!我们要效仿大帝,日夜苦修,不眠不休,方能感动上苍!”
底下的百姓听得热血沸腾,一个个熬得双眼通红,夜里不睡觉,疯狂焚香诵经,搞得整个皇城乌烟瘴气,连拉磨的驴都快被累吐血了。
楚清歌坐在深宫高檐之上,听着那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诵经声,眉头微蹙。
这种自我感动的“勤奋”,比懒惰更毒。
“去吧。”她对身后的女官摆了摆手。
当晚,混入教众的女官们趁着添香油的功夫,指尖轻弹,一点点无色无味的“梦引粉”落入香炉。
那苦行僧正喊道:“今夜我们要诵经三千遍,谁敢合眼就是对大帝不敬……”话音未落,他眼皮子一沉,身子一歪,直接枕着木鱼睡了过去。
梦境如潮水般涌来。
在那片意识的星河里,信徒们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荒天帝。
只不过,这位大帝正穿着大裤衩,躺在银河上打哈欠,一脸嫌弃地看着他们:“我说你们烦不烦?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瞎嚷嚷,你们是想累死我,好继承我的花呗吗?”
那种发自灵魂的“不想努力”,瞬间击碎了信徒们紧绷的神经。
次日清晨,皇城格外安静。
醒心教原地解散,大家都觉得昨天那个拼命的自己简直像个傻帽。
楚清歌让人在宫檐下挂了个没有撞锤的铜铃,上面刻了一行小字:“真正的神明,从不熬夜。若是熬了,那是加班,得加钱。”
而在北境苦寒之地,夜无月正带着几个刚入伍的新兵蛋子站在一座废弃的哨塔前。
其中一个刺头新兵满脸不服:“统帅,若我们也像这般天天睡觉,敌人来了怎么办?我们要战斗!要热血!”
夜无月没抽他,只是推开了哨塔锈迹斑斑的门。
塔里没有兵器,只有一张破木床。
床上躺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卒,睡得安详,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