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已经睡了十年。
“他叫老赵。”夜无月的声音很冷,像北风刮过刀刃,“当年天元浩劫,他跟在林修远身后,砍断了三把刀,流干了半身血。最后林修远把他踹回了后方,只说了一句:‘滚去睡觉,老子打仗就是为了让你们能躺着。’”
新兵愣住了。
他看见老卒胸前挂着那个木牌,上面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——愿他安眠。
“他睡,不是逃避。”夜无月看着老卒,“他是在替这天下人守着一个梦,一个‘不必再战’的梦。你现在的热血,在他这十年的呼噜声面前,轻得像根鸡毛。”
那新兵在塔前站了很久,直到夕阳西下,他默默解下佩刀,在塔外的雪地上铺开行军毯,合衣躺下。
他这一躺,身后的百名新兵也齐刷刷地躺下。
风雪中,这群睡着的战士,竟比竖起的刀林更让人感到安全。
东域讲经台上,面对宗师们“若人人求安,谁来开山劈路”的质问,林半夏没说话。
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粒名为“歇心花”的种子,随手塞进了广场坚硬的石缝里。
“看它。”
宗师们盯着那石缝。
那种子不争阳光,不抢雨露,就那么懒洋洋地缩在里面。
直到七日后,一场春雨落下,它才慢吞吞地探出头,也不着急长高,而是顺着石头的纹理横着长,最后开出一朵极艳的花。
花香引来蜂蝶,蜂蝶顺路为周边的农田授了粉。
“真正的勤,是知道何时不勤。”林半夏抚摸着花瓣,声音柔和却有力量,“就像他,从不主动出手,可这世界,却因为他的‘不动’而在这个位置恰好转动。你们拼命开山,山会塌;他顺势而睡,山却成了枕头。”
全场默然。
那位质问的宗师愣了半晌,忽然大笑三声,当场散去一身苦修百年的法力,脱下道袍,光着脚回老家放牛去了。
然而,就在五域皆安、万民入梦的刹那,地脉深处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。
那是“反愿力”。
并非来自敌人,而是来自九域深处那些太过依赖林修远的人。
千万人潜意识里的恐慌汇聚成一股洪流:“大帝!我们需要你!请醒来主持公道!”
这股声音穿透了地层,直击天元珠。
五重封印剧烈颤抖,原本黯淡下去的天元珠骤然爆发出一阵刺目的强光。
林修远的意识被这股强行索取的愿力拉扯着,眼皮微微颤动,似乎真的要从那场好梦中醒来。
一旦他为了回应祈祷而醒,那扇刚刚开启的大罗之门必将关闭——因为大罗者,无求无欲,若是被“被需要”绑架,便落了下乘。
千钧一发之际。
南岭,苏慕雪毫不犹豫地一掌拍碎了那个刚建好的“歇马亭”。
中州,楚清歌指尖发力,将那只收集了亿万梦境的竹筒捏得粉碎。
北境,夜无月反手将代表统帅权力的令牌扔进火堆。
东域,林半夏一脚踩断了那株刚开的歇心花根茎。
就连那隐于虚空、许久未现身的白若雪,也在此刻以漫天飞雪封住了自己的感知。
五道截然不同的气息,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决绝的逆流,狠狠撞向那股唤醒林修远的祈祷声。
“闭嘴!”
这不是骂人,而是五个女人同时发出的无声誓言:“我们已经学会了怎么睡觉,谁也不许吵醒他!林修远,这一局不用你救,给老娘继续睡!”
“轰——”
这股霸道至极的“拒醒之力”,硬生生将那天元珠的光芒给怼了回去。
地脉深处,那扇原本只开了一线的大罗之门,在感应到这种“彻底被遗忘、彻底被不需要”的极致状态后,竟然像是被感动了一样,轰然洞开。
门后,没有金光万丈,只有一道懒洋洋的低语在虚空中回荡:“行啊,这届家属带得不错……那我就,再赖会儿。”
天元珠的光芒瞬间柔和,那道通往圣人境的阶梯,在无人攀登的情况下,竟然自己像个自动扶梯一样,把林修远往上送了一大截。
大罗之门,只迎不求之人。
这世间最大的圆满,原来不是万众瞩目,而是你睡着了,却有人替你把世界关了静音。
夜色渐深,南岭的空气却突然变得有些粘稠。
虽然“唤醒”的危机解除了,但苏慕雪敏锐地察觉到,在那被打碎的“歇马亭”废墟阴影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。
那不是魔气,也不是灵气,而是一种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自己还在加班、还在赶工期、还在焦虑未来的诡异气息。
地上的影子扭曲了几下,竟隐约凝聚成一个人形轮廓,手里似乎还拿着个算盘,正噼里啪啦地打着,发出一阵让人心慌意乱的催促声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