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也想去瞧瞧热闹。
可这话贾环不敢说。
老爷向来严厉,若是顶撞少不了一顿板子。
好在一想到贾宝玉已经出门远游了,最讨厌的人不在眼前晃,心情顿时又好了起来。
贾环叽叽咕咕悄咪咪诅咒道:“宝二哥最好坐船掉水里淹死,骑马摔死,游历被土匪抢劫推入山崖砸死,吃饭喝水噎死……”
赵姨娘见状,忙上前打圆场:“老爷别动气,环儿年纪小,贪玩也是有的。”
她走到贾环身边,见儿子嘴里嘀嘀咕咕,伸手在他额头狠戳一下,嗔怪道:
“你眼珠子乱转,莫不是又想耍什么滑头,仔细老爷看见罚你!”
她背对着贾政,趁贾政低头喝粥的工夫,快速从袖中摸出块用油纸包着的枣泥糕塞进贾环手里。
眨了眨眼,用口型无声地说:“等老爷走了你再躲着吃。”
贾环眼睛一亮,忙将糕点藏进袖中。
赵姨娘又戳了戳他的脑门,这才转身回到贾政身后。
这时。
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声:“老爷,三姑娘来了。”
帘子打起。
探春走了进来。
她这一身窄袖劲装,蒙着面纱,英气逼人,与平日里闺阁千金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贾政抬眼看去,先是一怔,随即眉头微皱:“你怎么这身打扮。”
“老爷。”
探春福身行礼。
“今日要去工学院主持招生,女儿想着行动方便些,便换了这身衣裳。若有不妥还请父亲示下。”
贾政打量她片刻,眉头渐渐舒展开来。
这身打扮虽不合女子常例,却自有一股干练之气,倒真有几分考官的样子。
他点点头:“既是为了公事,倒也罢了,坐下用膳吧。”
“谢老爷。”探春在贾政对面坐下。
赵姨娘忙上前给她盛粥,眼睛却不住地往她身上瞟,心里嘀咕:
“这丫头,如今得了王爷高看也不知道帮衬一把环儿。
那宝玉要出去游荡,倒是忙前忙后一副关心样子,也不知道谁才是她嫡亲兄弟了!”
她压下心头那点酸意和着恼,到底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,气一过就抛之脑后,堆起笑道:
“三姑娘今儿这身打扮可真精神,王爷见了定会夸赞。”
探春也不是无情的,对于亲生母亲,怎么能做到半点没有心思,偏赵姨娘平日那作派,她实在没法评价了。
太太是嫡母,掌握她的未来婚事主导权。
她得不到好,姨娘又能指望她什么了,又如何帮衬环哥儿,念至此,探春淡淡道:
“姨娘说笑了,今日是去办正事,不是去听夸赞的。”
赵姨娘碰了个软钉子,白她两眼便讪讪地退到一旁。
贾政用完早膳,擦了擦嘴,对探春道:“时辰不早咱们该出发了,工学院在城外,路上还得走一阵。”
探春忙放下碗筷,起身道:“女儿准备好了。”
贾政站起身看了贾环一眼,沉声道:“你好生写字,莫要偷懒,我回来要查的。”
“是。”贾环垂着头应道。
贾政这才转身出了梦坡斋,探春紧随其后。
赵姨娘送到门口。
看着父女俩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这才转身回到屋里。
贾环见她回来,立刻从袖中掏出枣泥糕大口吃起来。
赵姨娘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,没好气啐骂:
“只顾着吃,吃吃吃,吃不死你了,没造化的东西,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三姐姐那样得老爷看重,得王爷赏识。”
贾环嘴里塞得满满的,鼓着腮帮子含糊道:“难不成我还要去工学院读书,那些都是泥腿子。”
“你懂什么!”
赵姨娘戳了他一下:“跟着王爷才有前途。
你三姐姐这次要是办好了差事,往后在王爷跟前,那就是头一份的脸面。
你不趁机多跟她亲近亲近?让她帮你在王爷面前美言,日后没准能得个官身。”
贾环被她戳得生疼,小声嘟囔:“我才不去,你要是有本事你去求她,看她应不应!”
“小兔崽子,倒使唤起你娘来了,我有什么不敢去求她的,她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,谁也改变不了!”
赵姨娘眼珠子转了转:“你好好读书,等两年也去工学院,我听说,王爷对工学院的学生很是看重。”
贾环撇着嘴不以为意:“我读不好。”
“读书不好就使劲读。”赵姨娘咬牙道:“从今儿起,你每日多念一个时辰的书,我就不信咱们环儿比谁差了!”
这府里。
宝玉走了,贾琏下了狱,正是机会。
若是环儿能出息。
她们母子才有翻身的那一天。
……
同一时刻。
薛府。
薛宝钗坐在妆台前对镜梳妆。
她今日起得也早,天刚蒙蒙亮就醒了,此刻正由着莺儿为她梳妆打扮。
宝琴双手托腮趴在妆台另一侧,一双杏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宝钗看。
看了半晌,忽然噗嗤一声笑了。
宝钗从镜中瞥她一眼,温声道:“笑什么?可是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了?”
“没有没有。”
宝琴摇头,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:“我是看姐姐生得好看。
这眉眼,这鼻子,这嘴唇,便是女子见了都要忍不住多看两眼,若是男子见了,还不得丢了魂去?”
宝钗脸一红,嗔道:“你这丫头越发口无遮拦了,什么丢魂不丢魂的,浑说什么。”心想哪及你这洋娃娃生得好看?
宝琴从妆匣里取出一支点翠衔珠步摇,正要宝钗发髻上插,宝钗伸手拦住:
“这支太华丽了,今日是去主持招生,不是去赴宴,戴这支素净的。”
宝琴又仔细端详了她片刻,点头道:“姐姐说得对,素净点既不失体面,又不过分招摇。”
莺儿捧来一套新衣裳,是前儿刚做的,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缎面袄裙。
“姑娘,穿这套吧。”
莺儿嘻嘻笑道:“太太特意让裁缝赶制的,说是姑娘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面,得穿得鲜亮点。”
宝钗看了看那衣裳,却摇了摇头:“不必了,今日是去办正事,穿得太新太亮反倒显得刻意。”
她想了想:“去把我那套半新不旧的衣裳拿来,就是去年做的那套。”
“那套也太素了吧?”莺儿皱眉。
“素些才好。”宝钗淡淡道:“考官若穿得太过华丽,难免让人以为咱们薛家摆架子。
况且今日去报名的,多半是寻常人家的女子,咱们穿得太好反倒让她们拘谨。”
莺儿见她这么说,便不再多言,转身去衣箱里找那套衣裳。
宝钗换好衣裳,宝琴围着她转了一圈:“姐姐这样一打扮,倒真有几分考官的气度了。”
宝钗抿嘴一笑,转头对莺儿道:“把章程再拿给我看看。”
外头传来薛蟠粗声粗气的喊声:“妹子,好了没有啊?”
宝琴噗嗤一笑对宝钗道:“大哥哥比咱们还急呢,他既不是去当学生,又不是考官。”
宝钗失笑摇头,扬声道:“就来了。”
她起身最后检查了一遍妆容,确认无误,这才带着宝琴和莺儿往外走。
大厅里。
薛蟠背着手来回踱步,像只热锅上的蚂蚁。
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还抹了些头油,脸上也擦了油脂,整个人亮得能晃花人眼,油得能炒两盘菜。
薛蝌站在一旁,眉头微皱,思索着要选什么主科。
“蝌弟,你说妹子怎么这么慢?”薛蟠停下脚步搓着手,时不时往内室方向张望。
薛蝌抬起头,笑道:“大哥哥别急,时间尚早,堂姐定是在仔细准备,今日是大事马虎不得。”
“我知道是大事!”薛蟠一挥手,“可这也太慢了。”
又扯着嗓子朝内室喊:“妹子,快点啊!”
话音刚落。
就见宝钗带着宝琴和莺儿走了过来。
薛蟠眼睛一亮,迎上去:“可算出来了,走走走,马车都备好了。”
宝钗看了看他这一身打扮,忍不住笑了:“哥哥穿得这样鲜亮,倒像是要去喝喜酒。”
薛蟠挺了挺胸:“那可不,今儿是妹子头一回在众人面前露面,我这当哥哥的自然得给你撑场子。”
薛蟠又转向薛蝌:“蝌弟,你当真要去报考工学院?”
薛蝌正色道:“是,我想好了,报机械科。”
“机械科?”薛蟠挠挠头:“那是什么玩意儿?”
“就是学造机器的。”薛蝌解释道。
“我做海贸营生时在西洋见过,那边有许多奇巧的机器。”
薛蟠似懂非懂,却也不多问,只道:“你想好了就行,反正你做什么哥哥都支持,进了工学院跟着王爷干更有前程。”
薛蝌点点头,他当年跟着父亲走南闯北,闯荡欧洲列国做营生,见识过太多新鲜事物。
欧洲那些机器他亲眼见过它们的威力,这些东西,若是我大顺朝也能造出来该有多好。
可他也知道这条路不易。
工学院初建,一切都在摸索中,能不能成还是未知数。
但他愿意试一试去改门换庭。
为了薛家。
也为了妹妹宝琴未来嫁去夫家抬得起头,免得因商户之女被看轻了去。
“好了好了,别说了,快走吧。”
薛蟠催促道:“再不走真来不及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