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西郊三十里外,有座荒废多年的山神庙,庙后山坡上有个极隐蔽的地窖。
原是早年庙里僧人储藏冬菜所用,如今庙塌僧散,这地窖便成了野狐鼬鼠的巢穴。
而今薛蟠就关在里面。
薛蟠被反绑着手脚蜷在角落里。
身上那件宝蓝织金缎袍子已蹭得满是污泥,左襟被扯破个大口子,脸上青紫交错还凝着血痂。
这厮早就没了嚣张脾气。
一来,薛蟠此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主。
二来,他还没蠢到跟贼子逞口舌之快。
最重要的是饿。
自打前天被塞了半个干馒头后,他就再没进过一粒米。
此刻肚子里像有只猫在抓挠。
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薛蟠试着挣了挣绳子,腕子早被磨破了皮,火辣辣地疼,娘希匹绑的也太结实太专业了。
想来这两人是经常干偷鸡摸狗的事。
“天杀的贼胚子。”
薛蟠心里骂了千遍万遍,可骂归骂,眼下最盼的还是那两个煞星中的其中一个赶紧回来。
好歹能给口吃的。
正昏昏沉沉间。
地窖口那块破木板嘎吱一声被掀开。
天光泄进来刺得薛蟠眯起眼。
只见陈四海猫着腰钻进来,手里拎着个油纸包,腋下还夹着个酒葫芦。
薛蟠眼睛顿时亮了,嘴里塞着破布,只能呜呜地叫,身子拼命蠕动。
陈四海走到他跟前,用脚踢了踢薛蟠小腿:“薛大少爷,饿不饿?”
薛蟠点头如捣蒜,眼泪都快下来了,这两个狗娘养的总算想起薛爷爷了!
他又是喜又是恨,喜的是终于有吃的了,恨的是自己堂堂皇商大少,竟沦落到这般田地。
说出去都丢人现眼,本以为柳湘莲被自己的豪爽吸引,却没想是骗他。
“还管他干什么?”地窖口又钻进一人,正是赵魁。
他拍打着身上的土,瞥了薛蟠一眼:“咱们分了银子就离开京城,外头安排妥当没有?”
陈四海把油纸包和酒葫芦往地上一放,蹲下身道:“我办事你还不放心?马匹和干粮都备好了。
就藏在后山老槐树下,只是眼下风声紧,五城兵马司的人满城搜捕,咱们得等天黑再动身。”
赵魁嗯了一声。
目光落在陈四海带回来的油纸包上。
他走过去掀开一角,里头是几只烧鸡腿,几个白面馍,还冒着热气。
赵魁喉结动了动没急着吃,反而走到薛蟠身边,开始掏摸他身上的东西。
薛蟠身上早被搜刮过一遍,玉佩、钱袋子、戒指等值钱物件早没了。
赵魁却还不死心,又细细摸了一遍,希望再从薛蟠身上搜出银庄的票据。
之前可是从薛蟠靴子里搜出了十万两的票据,两个人眼睛都瞪大了。
这薛蟠不愧是有银子的主儿。
十万两够他们兄弟逍遥快活一辈子了,金盆洗手了。
薛蟠见他们翻出银票,心里又急又怕,这些票子是他准备给宝钗置办嫁妆首饰的。
陈四海从怀里掏出个干硬的馒头,一把扯出薛蟠嘴里的破布,将馒头塞了进去:“吃吧,是死是活看你个人造化了。
咱们兄弟求财不求命,之后看你本事儿了。”
薛蟠嘴里塞着馒头拼命往下咽,噎得直翻白眼。
好容易缓过气,他哭丧着脸含糊道:“两、两位好汉放了我吧,这些银票你们拿去我就当散财消灾,绝不找你们麻烦。”
陈四海却不再理他,重新把破布塞回他嘴里,拍了拍手起身。
他和赵魁走到地窖另一头。
借着微弱的光,开始清点那叠银票。
陈四海一张张数着,手心里全是汗,他今年三十六了,在绿林里混了半辈子,刀头舔血,过的都是朝不保夕的日子。
最大的买卖也不过是绑了个土财主,勒索了三千两。
十万两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数目。
有了这笔钱他就可以金盆洗手,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,买几亩地,盖座宅子,再娶房媳妇……
不,要娶就娶两房,不,三房!
他要过上官老爷那种日子。
出门坐轿进门有人伺候。
想到这儿。
陈四海偷偷瞥了赵魁一眼。
赵魁正盯着银票发呆,尖瘦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。
他比陈四海小几岁可心眼更多。
这趟买卖是个意外。
原本帮柳湘莲教训个纨绔子弟出口气,他们应了,可抓到薛蟠后,发现这是条大鱼。
皇商薛家的大少爷。
绑票勒索的主意是赵魁先提出来的,陈四海起初有些犹豫,毕竟没绑过沾朝廷的子弟。
赵魁却说:“咱们又不要他命,拿了钱财就跑路。”
可现在。
赵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十万两啊。
若是一个人独吞,下半辈子该是何等逍遥,何必分给陈四海一半?
这家伙跟了自己这些年,没少分好处,也该知足了。
他想着手悄悄摸向腰间,那里别着一把匕首,牛皮鞘,刃长七寸。
陈四海数完最后一张银票,深吸一口气,正要开口,却见赵魁忽然站起身,笑着走过来:
“陈大哥,数清楚了?多少?”
“整整十万四千两。”陈四海也站起来把银票拢在一起。
“按老规矩咱俩对半分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赵魁笑得越发殷勤:“这些年多亏陈大哥照应,小弟才能混口饭吃。
来,咱们以茶代酒,敬大哥一杯!”他说着,伸手去拿地上的酒葫芦。
就在他弯腰的瞬间寒光一闪。
匕首出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