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妃若真怀了孩子,自己膝下空虚,若真能诞下麟儿于王府和他北静王……
便是有了继承人,那孽种虽姓李,不是他水溶的种,可外人不知道。
北静王府的家业爵位倒是保住了。
可是心里头不舒服,不甘心。
凭什么他成了废人。
还要靠李洵的野种来保家业?
可他又不能不认。
没有子嗣,爵位收回,家产充公。他水溶经营的这些年全都白费了。
王妃那贱人……
水溶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。
且看你能不能怀上。
若生下男孩儿保住我的家业。
便留你全尸。
药汤渐凉。
金嬷嬷起身添热水,白雾又浓了几分。
她从木匣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瓶,倒出几滴清液在水溶身上按揉。
水溶任她在自己腿上涂抹按揉。
那双腿毫无知觉像两根不属于他的木桩。
他望着屋顶横梁眼神幽深。
“控心蛊,你们巫毒教到底还要养多久?”
金嬷嬷手上一顿。
“王爷,此蛊培育之难,十倍于贞洁蛊。需世间奇毒花虫三百七十四种。
我教每年遣弟子四方搜寻,这七年也只收齐……”
“一半?”
水溶替她说完,压着怒意好笑道:“七年前,本王招纳庇护你们,就说一半,五年前也一半,三年前还是一半。
如今本王问起依旧是一半,这一半怕是永远凑不齐罢?”
净房内陡然静了下来。
金嬷嬷跪坐桶边,看不清神情,那双枯手在他腿边停了片刻。
“王爷,并非老身诓骗,先祖确曾培育成功,留有秘方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秘方上数种毒虫,老身闻所未闻。”金嬷嬷抬头,对上水溶审视的目光。
“譬如赤尾金蚕,需产自安南国瘴林深处,百年难遇一只。
玄冰蛛需长于天山雪线以上,我教三赴天山,无功而返。
这数年来,老身与教中几位长老穷尽心力,依旧未能寻获。
还有一味幽冥蝶,秘方载,须以处子血喂养七七四十九日方成蛊。
可此蝶老身寻遍天下,连一只活物都未曾见过。”
水溶沉默,他看着金嬷嬷那张平静的脸,想从中看出些什么。
到底是推诿,是狡辩,还是实话?
可他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这老妇在他面前恭顺了七年。
从未出过差错。
他之所以大把银子支持“邪教”也是为了将来出路。
控心蛊,顾名思义,就是能控制人心智,对下蛊之人唯命是从。
往年他不断给那些世家子弟送美婢。
其实那些美婢都是巫毒教的弟子,如今朝廷不少官员,武将,勋贵子弟身边都有巫毒妖女,就等着控心蛊培育成功。
到时候,他水溶就能掌握一半朝廷大臣的心智。
只是可惜。
皇帝身边送不过去侍女,光是查身世清白就不能轻易瞒过去。
忠顺王李洵那边也是同样的道理。
那厮身边的丫鬟都是自己抢来的,或是当年出宫立府,特意选的一批,都是查了三代家世清白的。
可这一切都建立在,控心蛊真的存在。
现在你跟我说大概率成不了?
那我岂不是白养你们了!
巫毒教靠着他北静王府的庇护才能存续,靠着他大把的银子才能养活那数百弟子。
他若倒了。
巫毒教便是失了根的浮萍。
又要在这京城过着地下老鼠一样的生活。
巫毒教确实没有此蛊。
此蛊都是先祖传下来的,真假未知,还没哪一任培育成功过……
作为巫毒教的长老,她可以肯定,那控心蛊是真的养不成的。
但不可能告诉水溶,否则哪里还有金主爸爸?
水溶疲惫地阖上眼,不管真假还是什么,他已经走了这条路,只能继续走下去。
“本王累了。”
金嬷嬷如蒙大赦垂首应是。
药汤终于凉了。
金嬷嬷起身取来干燥的棉帕,服侍水溶出桶。
水溶如今自己使不上力,大半重量都压在这老妇的肩上。
帕子拭过那条毫无知觉的右腿时,水溶移开眼。
金嬷嬷替他穿好中衣,扶他到窗边软榻上靠着。
金嬷嬷轻声道:“王爷,清心蛊时辰快到了。”
水溶没应。
他靠在引枕上,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,如今那淫妇怕是正酣睡,做着母凭子贵的美梦。
自己恨了这些年,争了这些年,到头来落得什么?
爵位保不住,家业守不住,连妻子都成了别人的。
可他不能停。
停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“金嬷嬷,你说,本王是不是很可笑?”
金嬷嬷垂首:“王爷何出此言。”
“费尽心机,结果自己成了这副模样,到头来还要靠那淫妇肚子里那块肉。”
水溶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:“可笑不可笑?”
金嬷嬷沉默片刻轻声道:
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,王爷还年轻,来日方长。”
来日方长?水溶咀嚼着这四个字,更觉得可笑。
他望向窗外,忽然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,似乎快要喘不上气了。
那是清心蛊在体内挣扎衰亡的征兆。
一个时辰要到了。
“扶本王起来。”
金嬷嬷忙上前,将他从榻上扶起,挪到一张宽大的椅子里。
慢慢的,水溶靠在椅背上,头歪向一侧,他睁着双眼,眼神却渐渐涣散。
所有的恨意和算计都一点点退去。
嘴角开始流下涎水,顺着下巴蜿蜒而下,濡湿了胸前衣襟。
水溶抬起手,慢慢地,一下一下地拍着,又傻笑起来:“新娘子真漂亮,成亲咯,洞房咯……”
啪,啪,啪。
金嬷嬷站在一旁,垂着手,依旧平静的看着这个男人。
片刻前还阴鸷狠辣,算计深远的男子,此刻又变成了一个流口水的傻子。
她脸上没有表情,收拾好药箱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蛊就算能控心,但控不了命。
不能长寿长生不死。
都在追求长生,岂有那么容易的事。
不过是人的贪婪罢了。
以前她还不懂。
见多了这样追求长生,控制他人的欲望者,她就懂了。
若真有这样的东西。
巫毒教怎么会像老鼠一样躲在暗处生存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