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未明。
净房里水汽蒸腾。
药汤已熬了两个时辰,乌黑不见底,面上滚着小小的气泡。
这间净室几乎都是苦辛味,水溶每天早上都要泡一次药浴,并且由他信任的老嬷嬷亲自擦洗。
水溶靠在桶沿闭着眼。
此刻看起来很平静,既没有在吵闹,也没有流口水,药水没过他的脖子,肌肤已经泡得皮肉泛红。
金嬷嬷跪坐在桶边拈起一撮灰褐色药粉,徐徐洒入水中。
这位嬷嬷五十来岁,头发花白盘起来,面目瞧着也普通大众,与寻常富贵人家的老嬷嬷并无不同。
只那双手的指甲极长,乌青乌青的,每次兑药粉,金嬷嬷都是靠指甲来判定剂量。
药粉进入水中快速融化,汤面翻涌,白雾变得更浓。
水溶闷哼一声,忍不住将后背弓起,额上青筋绽出。
“王爷且忍忍。”
金嬷嬷的声音没有起伏,很平静道:“这是最后一剂生肉粉,熬过这遭,那些肉都能长回来。”
水溶睁开眼,低头看自己膝下,那里毫无知觉,那是铁网山上被野猪咬断的腿骨,接是接上了,可这辈子都别想正常行走。
无非是让他双腿还连在身上罢了,看起来体面一点,其实和没有腿,并无区别。
还有那处……他都不敢再去看一眼。
“长回来?”
水溶冷笑道:“腿呢,本王那处呢?”
金嬷嬷垂着眼:“断骨可续,经脉已损,王爷日后须得倚仗轮椅,至于那处,回天乏术。”
回天乏术……水溶没有说话,沉默了一会,药汤还在滚,气泡从桶底升起在水面炸开。
噗。
噗。
像什么东西在慢慢漏气。
良久,他笑了一声。
“好一个回天乏术。”
他猛地攥紧桶沿,青筋从手背蜿蜒至小臂。
李洵真够阴狠的,想要占他的家业,占他的女人,把他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。
自己又怎么能让他舒舒服服的好过?
金嬷嬷垂首不语,她看见水溶逐渐狰狞的表情,就知道水溶在想什么。
“王爷。”
“老身斗胆进一言。”
水溶没应。
金嬷嬷也不管他应不应,继续道:“您伤势太重,那日高热烧了几日,神智确曾不清。
老身虽以蛊虫强行压下热毒,可那清新蛊只能让您每日清醒一个时辰。”
一个时辰。
水溶闭上眼。
一个时辰够做什么?
够他阅几封密信,见两三个心腹。
够他在这一天中有一个时辰能像活人一样思考。
剩下的时辰,他是那个流口水只会拍手傻笑,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废物。
“此蛊有多伤身?”
水溶睁开眼睛问道。
金嬷嬷没有隐瞒。
“蛊虫以宿主精血为食,种久必损寿元,且此蛊每日辰时前须种入,一个时辰后必亡,日日需重新下蛊。”
水溶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腿,看了很久。
“损多少?”
金嬷嬷沉默片刻。
“老身不敢妄言。”她垂首道:“至少损害一半寿元。”
也就是说,原本能活六十岁,只能活三十?
他才二十五岁,他又怎么知道能活多久,这副样子活的越久岂不是更痛苦,可他又不甘心就这样当傻子慢慢死去。
二十五岁,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,那时满京勋贵谁不赞一声北静王。
如今他连站着出恭都不能了。
“管不了那么多。”
水溶咬着牙,像对自己说,又像在跟金嬷嬷说:“难道叫本王当一辈子傻子,还要戴那绿帽子?岂不是太便宜了他们。”
水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眼时眼底已无波澜。
“那东西。”
他望着金嬷嬷沉声道:“王妃那边真的妥了?”
“是。”
金嬷嬷垂首,点头道:“按王爷吩咐,王妃每日补品里,都下了贞洁蛊。”
贞洁蛊。
水溶嘴角微微勾起。
这是巫毒教秘传之一。
中蛊女子并无异样,不痛不痒,与常人无异。
可若有男子与她交合,蛊虫便会顺阳气渡入那男子体内,盘踞下阴,慢慢侵蚀。
初时不觉,慢慢就会开始发痒起来,然后一点一点溃烂,那物事便会一点点萎缩、坏死,最后干成一条无用的咸菜。
和他一样与太监无异。
此蛊对于女子没有什么危害倒是便宜了甄春宓。
要说危害。
顶多就是只能一辈子侍奉中蛊虫的男子。
但那男子若是废了,那等于女子不也就是废了!
以李洵那淫王的性子。
他这水郡王都傻了,岂能不玩自己的妻妹?
故此。
在没有开始变傻之前,他就考虑到这个了……
“可确定她已中蛊?”
“确定。”
金嬷嬷答得笃定:“老身亲手下的,七日一剂,已连服半月。”
水溶在心里算日子。
那淫妇与李洵私通,算算时辰,蛊虫当已渡入李洵体内了。
水溶忽然想笑,李洵啊李洵,你占我的王妃以为占了天大的便宜。
你可知道,你每在她身上快活一次,那要你命的东西便离你近一步?
到时候那位风流成性到处留种的忠顺王爷,便会发现自己胯下那宝贝一点点溃烂萎缩。
最终变成一条干瘪无用的死物。
到那时李洵还能得意么?
想到这里,水溶就忍不住想笑。
水溶忽又道:“还有她那个妹妹,我让你也一起,你没忘吧?”
金嬷嬷抬眼:“老身自然没有忘记。”
“嗯。”
水溶淡淡地笑道:“如此就能保证他一定中本王的陷阱。”
金嬷嬷微怔,送老婆送小姨子的陷阱,啧啧,旋即垂首:“是。”
水溶靠回桶壁,阖上眼,嘴角那抹冷笑始终未散。
他太知道李洵了。
那淫王见女人如苍蝇见血。
何况甄家姐妹这等姿色。
王妃已是他囊中物,那妹妹甄秋姮正值妙龄,以李洵的性子岂能放过?
他不仅要李洵当太监。
还要他在最得意最忘形时,一点一点发现自己的绝望。
这才是最好的报复。
只是。
水溶忽又睁眼。
王妃那贱人固然该死。
可她若真怀了孽种……
他沉默着,指节在桶沿轻叩,一下,两下。
金嬷嬷继续垂首静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