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幽影”号潜入舰的微光,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太阳系边缘的黑暗帷幕中荡开一圈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后,便彻底消失了。然而,它所承载的重量,却在昆仑指挥中心乃至整个地球联盟高层的心中,激起了持续扩大的、沉重而复杂的波澜。
支持克里克母星抵抗组织起义的决定,在王也的拍板下迅速转化为“薪火”项目的具体行动。但当“幽影”号真正载着顾问团和首批技术核心模块驶向那片已知的、充满高压与苦难的星域时,许多在紧急决策时被暂时压下或忽略的疑虑、担忧和深层次的风险,如同潮水般再次翻涌上来,在联盟最高决策圈内引发了远比之前更为激烈和深刻的争论。
这一次,争论的场所不再是砺剑指挥中心,而是移到了更为正式、也更能体现各方声音的地球联盟最高军事委员会扩大会议。与会者除了王也、赵启航、景阳子等核心决策层,还包括了联盟议会的部分重量级议员代表、各主要军事科研机构的负责人、外交及情报系统的首脑,甚至通过远程全息连接,邀请了星灵共同体的观察员萨伦,以及自由联盟的联络官拉瑟·克洛诺。卡鲁和戈尔作为克里克族的直接代表,也被破例允许列席旁听。
会议的议题只有一个:评估并最终确定对克里克起义支持的尺度、风险与后续应对预案。
首先由情报部门负责人汇报最新情况。
全息投影展示出经过处理的、从克里克母星“克哈”通过各种隐秘渠道拼凑出的画面:
帝国驻军的“熔心结晶”开采平台如同巨大的钢铁水蛭,深深钻入遍布火山和裂谷的克哈地表,日夜不休地抽取着猩红色的能量流,导致地面持续震颤,天空被有毒的工业废气与火山灰染成暗红。
衣衫褴褛的克里克劳工在皮鞭和能量枪的驱使下,如同蚁群般在恶劣的环境中劳作,不时有身影倒下,被冷漠的机器人拖走。
零星的反抗画面——简陋的爆炸,小股抵抗军的突袭,但很快被帝国的“清道夫”无人机群和重型步行机镇压,留下满目疮痍和更多被吊死在矿区入口的尸体。
最后,是一段模糊但极具冲击力的音频,来自某个被攻破的地下抵抗据点最后的通讯:“……他们用了钻地温压弹……咳咳……通道全塌了……‘燧石’指挥他……为了掩护孩子们转移……引爆了最后的高能电池……告诉……告诉能听到的人……克哈……永不屈服……”
音频在爆炸的轰鸣和凄厉的克里克语战吼中戛然而止。
会议室内一片寂静,只有沉重的呼吸声。卡鲁低着头,甲壳微微颤动;戈尔死死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,但眼中的痛苦与仇恨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这就是现状,”情报负责人声音干涩,“帝国在克哈的统治基础是纯粹的暴力镇压与资源榨取,毫无怀柔。克里克人的愤怒和绝望已经累积到顶点。‘深岩之子’联盟策划的起义,并非一时冲动,而是种族存亡压力下的必然爆发。根据‘燧石’之前提供的情报和我们自己的分析,他们在‘双星晦暗期’发动起义,确实抓住了帝国驻军轮换、防御存在短暂衔接漏洞的机会。初步成功,夺取局部区域控制权,是有可能的。”
“但是,”他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严峻,“成功的可能性,以及成功之后的持续性,完全建立在两个脆弱的前提上:第一,起义的突然性和初期爆发力能确实瘫痪帝国在克哈的部分关键节点,使其指挥和增援暂时混乱;第二,帝国高层在初期受挫后,不会立即投入压倒性的、不计代价的报复力量。”
他调出星图,标注出克哈星系周边的帝国军事存在:“很不幸,根据我们最新的超远程探测和自由联盟共享的情报,距离克哈仅四次短途跳跃的‘铁砧’星系,驻扎着帝国东部战区快速反应舰队的一支分舰队,其指挥官以作风强硬、镇压手段残酷着称。更重要的是,在更后方,帝国‘深空之眼’侦查舰队的主力,其活动轨迹有向这片区域靠拢的迹象。如果起义爆发,帝国最高统帅部判断其威胁等级足够高,完全有可能命令‘深空之眼’分兵,甚至调动更靠近太阳系方向的预备队,先行扑灭克哈的‘叛乱’。”
“这意味着,”赵启航接过话头,面色凝重,“我们希望通过克里克起义牵制帝国兵力的打算,存在巨大变数。最坏的情况是:起义初期取得一定成果,但迅速引来帝国远超抵抗组织承受能力的雷霆打击。起义在短时间内被血腥镇压,克里克族精华的抵抗力量被屠戮殆尽,母星遭遇更严酷的封锁和惩罚性开采,甚至可能触发帝国一直秘而不宣的‘星球级净化协议’。而帝国被激怒后,反而可能将一部分怒火和注意力,更早、更集中地投向被视为‘幕后煽动者’的我们。”
“那我们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?”一位来自欧洲区的前政府高官、现联盟议员忍不住出声,“我们自己的防御尚未完全就绪,这时候去刺激帝国,引发其提前、且可能更狂暴的针对,是否明智?为了一个遥远的、生存希望渺茫的文明,将我们自身数十亿同胞置于更大的危险之中,这符合联盟的最高利益吗?”
他的观点代表了一部分“务实派”或“本土优先派”的声音。在生存压力面前,泛星际的道德责任感显得奢侈而危险。
“此言差矣!”一位来自原亚非联合体的议员立刻反驳,他曾在旧时代长期从事人权与人道主义工作,“联盟的最高利益,不仅仅是物理生存,更是文明精神的存续!如果我们今天因为畏惧风险,就坐视另一个勇敢抗争的文明被碾碎,那么我们所扞卫的‘自由’、‘尊严’、‘反抗压迫’这些价值,还有什么意义?地球文明的精神内核将会枯萎!这比战舰的损失更致命!”
“精神内核不能当饭吃,也不能抵挡轨道轰炸!”那位欧洲议员反唇相讥,“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残酷的星际现实!是文明生死存亡的数学题!有限的资源,无限的责任,我们必须做出取舍!”
“这不是简单的数学题!”另一位来自社会科学院的代表激动地说,“这是战略信誉和未来联盟构建的关键!自由联盟、星灵共同体,甚至银河系中其他默默观察的势力,都在看着我们如何对待克里克人。如果我们此刻退缩,将来还会有谁相信我们的承诺?当我们自己需要帮助时,谁还会伸出援手?支持克里克,不仅仅是为了他们,也是为了塑造地球文明在银河系中的形象和地位——一个敢于为正义和弱小承担风险的文明,才值得尊重和结盟!”
争论迅速白热化。“道德派”与“务实派”各执一词,互不相让。
技术系统的代表则从另一个角度提出了担忧。
一位装备研究院的院长调出了“薪火”项目提供的几种简化武器设计图:“我们提供的这些技术,虽然经过了简化、适配和‘黑箱’处理,但其中依然包含了一些地球独有的能量转换思路和材料处理技巧。一旦被帝国大量缴获,他们的逆向工程专家很可能从中分析出我们科技树的某些特征、弱点甚至发展方向。这可能会让帝国在未来与我们的正面交锋中,制定出更具针对性的战术。技术泄露的风险,不容忽视。”
“还有军事顾问团,”一位安全部门的负责人补充,“‘山魈’队长和他的队员都是精锐中的精锐,他们掌握着地球特种作战的最新战术、装备使用技巧乃至部分修真与科技结合的战斗方式。如果他们被捕,在帝国的精神审讯或更残酷的手段下,情报泄露的风险极高。这甚至可能比技术泄露更致命。”
一直沉默聆听的景阳子此时缓缓开口,声音清越,带着道门特有的悠远:“诸位所虑,皆有道理。然,贫道有一问:我修真之人,求的是超脱自在,明心见性。若见众生疾苦、文明倾覆而袖手旁观,只求自身安稳,此心可安?此道可成?今日因惧风险而弃克里克于绝境,他日若我地球遭逢更大厄难,孤立无援时,又当如何自处?天道循环,报应不爽。今日种下怯懦与自私之因,来日恐结孤立与衰亡之果。”
他看向王也,稽首道:“王道友,此事关乎道心,亦关乎文明气运。风险固然存在,然畏首畏尾,非进取之道,更非守护之道。当行则行,当断则断,但求问心无愧,顺势而为。”
景阳子的话,从修真者的根本道心上切入,让许多争论暂时平息。是啊,如果文明的决策者失去了勇气和承担,一味精于算计利弊,那么这个文明或许能苟延残喘,但注定无法走向伟大。
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王也。
王也自会议开始便一直闭目凝神,仿佛超然物外,但每个人都知道,他正以神念感知着会场每一丝情绪的波动,每一个观点的碰撞。此刻,他缓缓睁开双眼,眸中无喜无悲,只有洞察一切的深邃。
他没有直接回应任何一方的观点,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远程连接中的星灵观察员萨伦。
“萨伦观察员,”王也的声音平和,“星灵共同体秉持绝对中立,不介入军事冲突。然,以贵文明对‘平衡’与‘和谐’的深刻理解,如何看待此等情形?一方为生存与自由而战,另一方基于战略与风险而虑。其中之道,可有指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