萨伦的灵辉体微微波动,传递出沉静而深邃的意念:“尊敬的守护者,星灵之道,确然追求万物的动态平衡与内在和谐。然,平衡并非静止,和谐亦非无争。真正的平衡,往往诞生于矛盾的运动与力量的制衡之中;深层的和谐,可能需要打破表层的、压抑的‘秩序’才能达成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词句:“格伦塔帝国之扩张,建立在掠夺与压迫之上,其‘秩序’是单向的、僵死的,侵蚀着被压迫者生存之基,亦扭曲着施压者自身之灵韵。此等‘秩序’,本身即为最大的‘不平衡’与‘不和谐’之源。克里克族之抗争,乃是生命面对绝境时,扞卫自身存在根基的自然反应,是‘不平衡’试图回归‘平衡’的一种力量体现。”
“至于风险,”萨伦的意念继续流淌,“宇宙之中,凡有意义之举,必伴风险。完全规避风险,意味着停滞与消亡。关键在于,对风险之认知是否全面,应对之准备是否充分,行动之尺度是否与目标、能力及承担之代价相匹配。星灵虽不直接介入,但认可‘有限度、有智慧、尊重受援方主体性’的支援行为,认为其有助于在局部打破僵死的压迫性‘秩序’,为新的、更具包容性的平衡创造可能性。”
萨伦没有给出具体该做还是不该做的答案,但他的阐述,无疑是从一个更高维度,肯定了支持抗争行为的某种“道义正确性”和“宇宙学意义上的必要性”,同时也强调了“智慧”与“尺度”的重要性。这一定程度上支持了景阳子等“道德派”和“战略派”的部分观点,但也含蓄地提醒了风险控制的必要。
接着,王又看向了自由联盟的拉瑟。
拉瑟的表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通讯都要严肃:“王也阁下,各位。作为同样在与帝国抗争的势力,我们完全理解并钦佩克里克人的勇气,也从情感上支持任何削弱帝国的行动。但是,请允许我以最直白、最现实的态度提醒你们——帝国对于‘叛乱’的容忍度是零,其报复手段之酷烈,远超常规战争的范畴。”
他调出一些经过处理的、显然是惨不忍睹的画面:“这是十年前,一个试图独立的附属文明在起义失败后的景象……帝国动用了‘焚城令’、基因定位病毒和心灵折磨波。我们失去了那个星球上所有的盟友和情报网,整整一代人的抵抗力量被连根拔起。帝国用这种方式警告所有被征服者。”
“支持克里克起义,就像在火药桶边点燃一支蜡烛。”拉瑟语气沉重,“可能照亮一片地方,也可能瞬间引爆一切。自由联盟议会内部对此也有分歧。一部分人认为应该全力支持,这是打击帝国的良机;另一部分人担心这会打乱我们自己的战略部署,甚至引来帝国对我们控制区的重点清剿。我个人……倾向于有限、隐蔽、非直接军事介入式的支持,就像你们已经开始的‘薪火’项目。但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——起义失败,克里克遭遇灭顶之灾,帝国将矛头更对准你们。你们必须有相应的预案,比如,如何应对帝国可能发动的、以‘惩罚煽动者’为名的、针对太阳系的提前或加强版打击。”
拉瑟的话如同一盆冰水,让会议室的温度骤降。他描绘的前景太过残酷,却又太可能成为现实。
卡鲁和戈尔此刻站了起来。卡鲁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,但努力保持着清晰:“各位地球联盟的大人。我们……我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帝国会做什么。我们就是从那样的地狱里逃出来的。我们知道‘焚城令’,知道基因病毒,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绝望。但是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,甲壳下的肌肉绷紧:“但是,正因为我们知道,我们才更清楚,等待和屈服,换来的不会是仁慈,只会是缓慢的死亡和母星的彻底凋零。起义,是我们自己选择的路,是无数同胞用血泪和生命铺就的决心。我们从未要求地球盟友为我们承担全部风险,我们只恳求一个战斗的机会!”
戈尔泪流满面,却昂着头:“如果……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,起义失败,帝国迁怒地球……我们克里克族所有幸存者,愿意与地球并肩作战到最后一人!我们的血肉,可以成为地球防线前的第一道盾牌!我们的仇恨,将是指向帝国最锋利的矛!我们或许弱小,但我们绝不背弃在绝境中给予我们希望的盟友!”
两位克里克代表悲壮而决绝的誓言,让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。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与同生共死的承诺,让单纯的利弊计算显得苍白。
王也的目光缓缓扫过会场中每一张或激动、或忧虑、或沉思的面孔。他将所有的争论、所有的风险、所有的道德考量、所有的战略推演,都纳入了心神之中。
良久,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定鼎乾坤的力量,压下了所有的嘈杂:
“争论至此,诸般利弊,已然明晰。风险,确然存在,且甚为严峻。然,吾辈所求之道,守护之文明,非仅为苟全性命于乱世,更当有照亮黑暗、伸张正义之胆魄与担当。”
他看向卡鲁和戈尔,微微颔首:“克里克族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气节,令人动容。此等抗争之魂,当受尊敬,而非被权衡舍弃。”
他的目光转向赵启航、景阳子等核心层:“‘薪火’项目,继续推进。对克里克之支援,既定方针不变:技术输出以‘授渔’为本,军事顾问以‘指导’为限,绝不直接参战。然,需立刻加强以下措施,以应对风险。”
王也屈指一弹,数道金光在空中凝结成清晰的条款:
“一、调动所有深空探测资源,严密监控帝国‘深空之眼’舰队及克哈周边帝国军事调动。与自由联盟、星灵共享情报,建立起义爆发后的联合态势感知机制。”
“二、太阳系防御圈所有工程,进入‘冲刺-战备’双轨模式。‘昆仑舰’优先保证核心战斗系统完工。‘太虚灵韵护盾’及反‘幽能’装置列装优先级提升至最高。”
“三、授权外交部门,草拟一旦帝国以‘支持叛乱’为由升级冲突时的多套应对说辞与底线方案。加强与星灵共同体的非军事技术合作,稳固此关键关系。向自由联盟明确,若帝国因克哈之事加大对太阳系压力,期望其能在其他战线施加对等压力以为策应。”
“四、‘薪火’项目所有输出技术,进行最后一遍‘模糊化’和‘误导性’处理。军事顾问团启用最高等级通讯静默与应急自毁协议。确保即使最坏情况发生,帝国难以获得确凿证据链直接证明我方深度介入。”
“五、对内对外,统一宣传口径:地球文明基于最基本的生命权与反抗压迫的普世价值,对克里克族的悲惨遭遇表示深切同情,对任何文明维护自身生存权的努力表示道义上的理解。我们提供的是‘人道主义技术援助’与‘危机应对知识分享’,旨在帮助减少冲突中的平民伤亡,而非煽动暴力。将我方行动定性为‘有限度的、负责任的、旨在促进该区域早日恢复稳定与公正’的行为。”
说到这里,王也的语气转为无比郑重:“同时,必须向克里克抵抗组织明确传达:地球的支持有其限度。起义的时机、规模、具体战术,必须由他们根据实际情况,独立判断、独立承担。我们绝不遥控,亦不承诺无限度的后续支援。他们必须做好独立面对帝国最残酷报复的心理与物质准备。这是他们为自己命运而战的代价,亦是地球盟友所能给予的最大尊重——不将其视为傀儡或棋子,而是平等的、需要为自己选择负责的战友。”
最后,王也的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光芒:“至于帝国可能的迁怒与提前进攻……吾辈何惧之有?备战本为迎敌,纵无克里克之事,帝国刀锋亦迟早加颈。若其因克哈之火而提前来攻,无非是将决战之期稍作提前。我地球文明,历经磨砺,科技与修真已有小成,众志成城,固若金汤。纵有风暴,亦当砥柱中流,将其击碎于家园之外!”
“此番选择,非为无智之莽勇,实为有道之担当,有备之迎击。”王也的声音回荡在会议室中,“风险共担,道义共守,方显文明之格局。执行吧。”
王也的一锤定音,并非完全采纳某一方的观点,而是在更高层面上进行了一次整合与升华。他承认并正视所有风险,但拒绝被风险吓倒而放弃道义责任和战略主动性。他制定了周密的应对预案,将风险尽可能管控在可接受范围。他明确了支持的界限,尊重了克里克的主体性。最后,他以绝对的信心为整个文明注入了迎战任何挑战的勇气。
“谨遵大人谕令!”赵启航、景阳子等人肃然领命,眼中疑虑虽未完全消散,但更多被坚定的决心所取代。那些持反对意见的议员和官员,在王也全面而有力的决断面前,也暂时收起了争议,准备在各自领域执行预案。
卡鲁和戈尔深深鞠躬,甲壳摩擦发出轻微的、感激的声响。
会议散去,但两难选择带来的沉重压力并未消失,只是转化为了更加紧迫、具体的行动指令,传递到太阳系防御圈的每一个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