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见平在疗养院躺了七天。
这七天里,他除了吃饭睡觉,就是盯着天花板发呆——不是真发呆,是在内视。他用残存的那点神识,一点点检查自己身体的状况,像老农检查被冰雹砸过的庄稼地。
结果……挺惨的。
经脉断了大半,像被野猪拱过的田埂,东倒西歪。丹田里那颗原本金光灿灿的道种,现在黯淡得像蒙了灰的玻璃珠,表面还有细密的裂纹。最要命的是识海——那里原本有一座巍峨的“世界法相”虚影,现在只剩下一小截树桩,孤零零地杵在意识深处,树桩上勉强抽出三片嫩芽。
三片。
陆见平数了好几遍,确实是三片。嫩绿色,半透明,风一吹就颤巍巍的那种。
“好歹没死透。”他安慰自己。
第八天早上,他实在躺不住了。骨头缝里的疼已经变成酸麻,是那种躺久了生锈的感觉。他挣扎着坐起来,扶着墙慢慢挪到窗边。
窗外是巡天司总部的后院,种着几棵老槐树。时值初夏,槐花开得正盛,白花花一串串挂在枝头,风一吹,花瓣像雪一样飘下来。
陆见平盯着那些花瓣,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:我要是也能这么悠闲地飘着,该多好。
但这个念头很快被打断了。
因为楼下传来金不换的声音,而且是在骂街。
“你们这帮兔崽子!说了多少遍!符纸不能这么晾!要阴干!阴干懂不懂?!放太阳底下暴晒,符力全跑了!一张好好的‘神行符’,愣是让你们晒成了‘龟爬符’!”
陆见平探头往下看。
后院空地上,金不换正叉着腰,唾沫横飞地训一群年轻修士。那些修士穿着巡天司见习执事的制服,一个个低着头,像霜打的茄子。他们面前摆着几张桌子,桌上铺满了黄符纸、朱砂、毛笔,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材料——陆见平甚至看到了一罐子萤火虫,正在罐子里扑腾。
“金前辈在教画符?”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陆见平转头,是石星语。她端着一碗药汤走进来,两只银色的眼睛在晨光下闪闪发亮。
“看着像。”陆见平接过药汤,闻了闻,皱眉,“这什么味儿?比昨天的还难闻。”
“玄衍师兄新调的方子,加了‘龙骨草’和‘星髓粉’,说是对修复经脉有奇效。”石星语认真道,“他还说,如果你觉得难喝,就说明药效正在起作用。”
“他肯定在骗你。”陆见平捏着鼻子把药灌下去,苦得脸都皱成一团,“那小子最喜欢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。”
石星语抿嘴笑了。
她现在气质变了很多。以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、带点怯懦的孤女,现在虽然还是话不多,但眼神里有了一种沉静的自信。银色眼睛配上利落的马尾,往那儿一站,有种说不出的英气。
“你的眼睛……”陆见平问,“两只都变银了?”
“嗯,传承彻底融合了。”石星语点头,“开阳星官留下的知识,我现在能看懂一部分。还有这个——”
她抬起右手,掌心向上。
银光在掌心汇聚,凝成一柄三寸长的小剑。剑身透明,内部有星辰般的光点流转,剑锋锐利得看一眼都觉得刺眼。
“星力具现。”石星语说,“我现在只能凝聚这么小的东西,再大就控制不住了。而且很耗力气,用一次得歇半个时辰。”
“已经很厉害了。”陆见平由衷道,“凝真期就能掌握这种神通,放在哪个宗门都是天才。”
石星语脸微红,收起光剑:“都是托陆师兄的福。要不是你带我去星海,我也得不到这份传承。”
“是你自己的造化。”
两人正说着,楼下又传来动静。
这次不是金不换骂街,是一阵奇怪的、像打铁又像敲锣的噪音,还夹杂着玄衍兴奋的喊声:“成了!成了!我就说这个结构可行!”
陆见平和石星语再次探头。
后院另一角,玄衍正围着一个古怪的机器手舞足蹈。那机器看起来像一口大铁锅,锅底下烧着火,锅盖上插着十几根管子,管子里冒着五颜六色的烟。机器旁边摆着几个大木桶,桶里装着黏糊糊的、像鼻涕一样的液体。
“他在干嘛?”陆见平问。
“好像是在……煮胶水?”石星语不确定地说,“玄衍师兄说,他从边界真理会的资料里看到一种‘记忆凝胶净化法’,想试试能不能把那三个观察员身上残留的污染彻底清除。”
“煮胶水能清除污染?”
“他说原理是用高温分解污染物的分子结构,然后用特殊药剂中和……我也没太听懂。”
正说着,那口大锅突然“砰”地一声,锅盖被顶飞了。
一股绿色的、恶臭的浓烟喷涌而出,瞬间笼罩了半个后院。正在训人的金不换被熏了个正着,咳嗽着大骂:“玄衍!你小子又搞什么鬼!这什么味儿!比老吴三个月没洗的袜子还臭!”
玄衍从浓烟里钻出来,脸上黑一道白一道,但眼睛亮得吓人:“成功了!虽然气味不佳,但净化效率提升了37%!只要再调整一下配方……”
“调整你个头!”金不换捂着鼻子,“赶紧把这玩意儿弄走!再熏下去,我这些符纸全废了!”
两人吵吵嚷嚷,后院乱成一团。
陆见平看着这景象,忽然笑了。
回家了。
真好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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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了三天,陆见平能下地走动了。
虽然走得慢,像八十岁老头,但好歹不用人扶。他第一件事就是去医疗舱,看那三个被救回来的观察员。
医疗舱在巡天司总部的地下三层,戒备森严。门口站着四个持枪的护卫,里面还有两个医师二十四小时监控。
陆见平亮出身份牌,护卫才放行。
舱内很安静,只有仪器滴滴的轻响。三个观察员躺在透明的医疗舱里,身上连着各种管子。他们看起来比刚救回来时好多了——脸上的银白色褪尽了,皮肤恢复了正常颜色,呼吸平稳。
但还没醒。
“他们的意识受损严重。”值班的医师是个白发老头,姓陈,是巡天司的首席医官,“那种银白污染不光侵蚀身体,还会吞噬记忆和人格。虽然污染清除了,但被吃掉的东西……回不来了。”
“能恢复吗?”陆见平问。
“难说。”陈医师摇头,“得看他们自己的求生意志。有些人能慢慢想起来,有些人就永远空白了。最坏的情况是……醒来后变成白痴。”
陆见平沉默。
他走到一个医疗舱前,看着里面的人。那是个年轻男子,看起来不到三十岁,面容清秀,左脸颊有道浅浅的疤痕。资料上说,他叫林默,边界真理会第七序列观察员,编号TX-114的副手。
“他之前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陆见平问。
“很优秀。”九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陆见平转头。九号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,手里拿着一份档案。
“林默,出身‘光之庭’文明——就是我的老家。他是那一代最年轻的观察员,二十四岁就通过考核,独自执行过三次高危任务,全部圆满完成。”九号翻开档案,“他喜欢画画,任务报告里经常附上手绘的星图。他养了一只机械宠物鸟,叫‘小银’,走到哪儿带到哪儿。他还有个未婚妻,在老家等他回去结婚。”
九号顿了顿,声音低沉:
“但现在,他可能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舱内一片寂静。
只有仪器滴滴地响着,像倒计时。
许久,陆见平开口:“我们能做什么?”
“等。”九号说,“等他自己醒过来。在这之前,我们能做的,就是确保他活着。”
正说着,医疗舱里的林默,眼皮突然动了一下。
很轻微,但确实动了。
陈医师立刻扑到仪器前:“脑波活动增强!他在尝试苏醒!”
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。
林默的眼皮又动了几下,然后,缓缓睁开了。
那是一双褐色的眼睛,起初很茫然,没有焦点。他看了看天花板,又看了看周围的人,嘴唇动了动,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。
“他在说什么?”陆见平问。
陈医师把耳朵凑近医疗舱的传声器,仔细听。
“……小……银……”
“小银?”陆见平看向九号。
“他的机械鸟。”九号眼睛一亮,“他还记得!”
这是一个好兆头。
如果还记得宠物,那其他记忆可能也还在,只是被埋得太深,需要时间慢慢挖掘。
林默的眼睛逐渐有了焦距。他看向九号,看了很久,然后,很慢很慢地,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。
“……九号……前辈……”
他认出来了。
陈医师激动得手都在抖:“记忆恢复的可能性很大!很大!”
九号也笑了,虽然眼圈有点红:“臭小子,总算没把老子忘了。”
陆见平看着这一幕,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至少,救回来的人,有希望活成原来的样子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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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医疗舱出来,陆见平去了趟议事厅。
严锋正在那里等他,还有巡天司的几个高层,以及刚刚赶到的天机星宫宫主澹台清音——澹台明月的师尊。
“陆道友,身体如何?”严锋关切地问。
“能走能说,死不了。”陆见平在椅子上坐下,动作还是有点慢,“找我来,是出什么事了?”
严锋和澹台清音对视一眼。
“两件事。”严锋开口,“第一件,边界真理会正式任命下来了。清灵天境晋升第七序列观察站,你任常驻观察使,享三级权限。这是委任状和权限令牌。”
他推过来一个银色的盒子和一块玉牌。
陆见平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卷镶金边的文书,盖着边界真理会的七芒星徽章。玉牌巴掌大,正面刻着眼睛图案,背面是他的名字和编号。
“三级权限能干什么?”他问。
“能查阅边界真理会70%的公开资料,能申请调用观察站级别的资源,能在紧急情况下请求其他观察站支援。”九号解释道,“在新生观察站里,这算是很高的起点了。”
“第二件事呢?”陆见平收起东西。
严锋的表情严肃起来:“我们收到了第一批‘访客’的申请。来自三个不同的观察站,说是要来‘交流学习’,但实际上……”
“是来探底的。”澹台清音接话,声音空灵,“清灵天境晋升太快,很多老牌观察站不服气,想来看看我们到底有几斤几两。”
“都有谁?”陆见平问。
“第一个是‘熔火之心’,一个以炼器技术闻名的文明,来访者是他们的首席工匠,叫铁砧。”严锋念着名单,“第二个是‘知识回廊’,一个以学术研究着称的文明,来访者是他们的大学者,叫卷宗。第三个……”
他顿了顿:
“是‘暗影花园’,一个行事诡秘、名声不太好的观察站。来访者叫幽兰,身份不明,目的不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