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狼王那一声低吼还在耳边回荡,沈知微的手指已经松开了银针机关。她没有再看地上那块湿痕,转身就走。
风从林子深处吹过来,带着药味和布料烧焦的气息。她没回头,脚步却比之前快了半分。
三天后,京城钦天监值房。
灯油快干了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沈知微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三摞试卷,都是今年乡试的誊录卷。纸页泛黄,墨迹清晰,每一份都盖了弥封官印。
她右手拿着一支细笔,左手边放着一本旧册子,是裴琰三年前批过的奏底稿。两相对照,她看得极慢。
“之”字收尾的角度,偏左三分;“也”字最后一捺,压腕下沉。这些习惯不是一天养成的,也不是随便谁都能模仿得来。
她抽出第五份可疑卷子,翻到第三页。
那个“微”字又出现了。
不是误写,也不是巧合。这一篇里,“微”字出现了七次,每一次都比别的字重一点,墨色更深,像是写字的人有意为之。
她放下笔,伸手摸了摸左腕上的玄铁镯。冰凉的触感让她脑子清醒了些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节奏稳定。她不动,也没抬头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,阿蛮探进半个身子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她把碗放在桌角,指了指外面,做了个“人来了”的手势。
沈知微点头,阿蛮退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片刻后,裴琰走了进来。
他穿一身深青官服,袖口绣银线,走路时手背在身后,姿态端正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温和,像是来谈公事的同僚。
“监正大人熬夜查卷,辛苦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。
沈知微抬眼看他,“司礼监掌印亲自送茶,更辛苦。”
“不是茶。”裴琰笑了笑,“是宫里刚熬的参汤,太后听说您连日操劳,特意吩咐送来的。”
沈知微没动那碗汤。
“太后有心了。”她说,“不过我这人嘴挑,外头的东西不敢乱喝。”
裴琰也不尴尬,只说:“理解。毕竟您常年随身带银针,谨慎些是应该的。”
他说完,目光扫过她袖口,又落回桌上那些试卷。
“听说您在查笔迹?”
“嗯。”沈知微翻开一份卷子,“有些答卷写得太像某些大人的字了,怕是考生有意讨好,坏了科举规矩。”
裴琰眉头微动,“哦?像谁的?”
“像您的。”她直说,“尤其是‘之’‘也’这两个字,转折处的习惯一模一样。”
裴琰怔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他摇头,“难怪您这几日调了我的旧稿来看。我还以为……是别的事。”
“您知道我调了?”沈知微看着他。
“掌印管文书流转,哪份档案被取走过几次,自然有记录。”他语气坦然,“但我可以发誓,绝未参与科场舞弊。若有人仿我笔迹,那是冲着我来的陷阱。”
他说得诚恳,甚至有点委屈。
沈知微没接话。
裴琰从袖中取出三页纸,双手递上。“这是我昨夜写的《论取士之道》,自愿呈交审查。若有半点与考卷雷同之处,任您处置。”
沈知微接过,没立刻看。
“您倒是主动。”她说。
“越是有嫌疑,越要自清。”裴琰叹气,“我父亲当年就是被冤枉的,我不想重蹈覆辙。”
提到父亲,他的声音低了一度。
沈知微终于低头看那三页纸。
墨是松烟墨,纸是贡宣,字迹工整,笔锋沉稳。她用指尖摩挲纸面,感受墨迹的厚度。
然后她抽出一根银针,蘸了点水,轻轻点在“也”字末端。
墨没晕开。
她又试了第二遍,这次加了点唾液。
墨色微微变浅,但笔画依旧清晰。
她放下银针。
“您用的是特制墨。”她说。
“所有司礼监文书都用这种墨,防潮防蛀。”裴琰解释,“宫里都知道。”
沈知微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裴琰又站了一会儿,见她不再问,便告退离开。
门关上后,沈知微才重新拿起那三页纸。
她把它们并排摆在桌上,和那几份可疑考卷对比。
距离、角度、落笔力度……全都对得上。
这不是模仿,是同一人写的。
但她不能说。
因为裴琰太配合了。一个真正被栽赃的人,不会这么快拿出证据,更不会主动献稿。他是想让她查,还是想让她看到什么?
她吹灭灯,靠在椅背上闭眼。
窗外传来更鼓声,三响。
她睁开眼,从抽屉里取出一块铜片。这是昨天萧景珩让人悄悄送来的,上面有一道划痕,像碎玉珏的边缘。
她认得这个标记。
他在告诉她:他知道她在查,他也盯着。
她把铜片收好,重新点亮灯。
这一次,她不再看字迹,而是翻出所有带“微”字的考卷,一张张铺开。
七份。
每一份都在第三行加重写了“微”字。
这不是偶然。
也不是敬称。
这是一个信号。
就像废村墙角撒的药粉,就像腰牌背面的弯钩——这是某种暗号,只有特定的人能懂。
而“微”字,偏偏是她的名字。
有人在用她的名字做标记。
她手指按在纸上,慢慢收紧。
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