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盏宫灯亮起时，光晕刚好停在奉天殿东阶第三级青砖的右上角。
沈知微左脚踩上那块砖，鞋底沾着的松针碎屑被压扁，露出底下灰白石纹。她没停，右脚跟上，裙摆扫过阶沿铜钉，发出极轻一响。知白落在她左后半步，靴尖离她裙角三寸，不近不远，像量过。
北狄使团已列于丹陛之下。
九人，玄袍镶银边，腰束狼皮带，发辫垂至胸前，每根辫梢缀一枚小铜铃。铃未响，人未动，连呼吸都压得平直。他们面前横着一张乌木案，案上铺素绢，绢上压着卷轴——银纹篆写就的降表，封口用的是北狄王庭特制的青胶泥，印着双头狼衔日图。
沈知微停在丹陛之下三步。
不升阶，不赐座，不叫起。
她只是站着。左手垂在身侧，玄铁镯贴着腕骨，凉意未散。袖口草药汁痕干裂翘起，边缘泛青，与左踝处淡青双鱼痕颜色一致，但深浅不同——踝上那道是活的，随血脉微微起伏；袖口这道是死的，只余药渍沉淀。
知白上前半步。
他没看沈知微，目光直落降表卷轴。唇不动，齿不碰，下颌线绷得平直。三息过去，他喉结微动，低声报：“愿奉圣后为共主。”
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楚，不拖不颤，像把尺子量过。
丹陛两侧静得能听见铜鹤衔灯里灯油烧灼的微嘶。
没人应声。不是不敢，是不必。这话不是说给朝臣听的，是说给北狄使团听的，也是说给降表本身听的——银纹篆写的字，得由北狄人认出的唇语来破译，才作数。若由钦天监通译念出来，便只是翻译；由知白念出来，便是认证。
北狄为首使臣抬眼。
他额角有道旧疤，从眉尾斜划至颧骨，皮肉翻卷，未愈合，也未遮掩。他盯着知白看了两息，忽低头，右手按左胸，弯腰，叩首。身后八人随之而动，动作齐整如刀切，三叩九拜，额头触地，青砖微震。
礼成。
沈知微抬手。
不是接降表，不是展诏书，只是将左手平举至胸前。玄铁镯正对廊下铜鹤衔灯。灯焰跳了两下，镯面银纹泛起微光，不刺眼，也不暗，像水底沉着的月影，浮上来一瞬，又落回去。
她开口：“自今岁始，每岁仲春廿三，设双生节。”
话音落，风从殿角穿廊而过，吹动她袖口翘起的布边。草药汁痕在光下显出一点青黑，像墨点未干透。
“祭天、祀地、敬先贤，亦敬——执手同担山河者。”
最后一个字出口，她指尖略顿，未收手，也未放下。袖口布边被风吹得贴上手腕，露出底下浅色内衬。知白仍垂眸，右手搭在腰间布囊上，指腹摩挲粗麻布面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北狄使臣直起身，未说话，只将降表双手捧起，递向知白。
知白没接。
他退半步，侧身让开。
沈知微左手仍未动，右手抬起，接过降表。卷轴入手微沉，纸厚而韧，银纹篆字在光下泛冷光。她未展开，只将它横置于左掌之上，玄铁镯贴着卷轴末端，镯面青灰纹路似有流动，却无变化。
她转身，往奉天殿前廊走。
知白跟上，仍半步距离。北狄使团未动，静立原地，像九尊石像。
前廊比东阶亮些。铜鹤衔灯排成一线，光晕连着光晕，照得青砖泛暖色。沈知微在廊心站定，知白停在她左后方，靴尖与她左脚后跟齐平。
她左手仍托着降表，右手缓缓抬起，解下左腕玄铁镯。
镯子离腕时，皮肤留下一道浅白印子，很快被血色覆上。她将镯子悬于掌心上方寸许，降表仍在左掌，镯子浮在它上方，不坠，不晃。
青光起。
不是从镯子内部透出，是从镯面双鱼纹游出来的。两条细线，一左一右，沿着镯沿游走，绕至中央，交汇，凝成一点幽蓝。蓝光渐盛，拉长，成形——尺许高虚影，玄色蟒袍，银丝暗纹清晰可见，腰间锦囊微鼓，怀中似有物。
萧景珩。
他眉目沉静，唇角微扬，眼神落处正是沈知微双眼。没有眨眼，没有呼吸起伏，只是存在。
虚影开口，声不高，却字字入耳，像批折子时朱砂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：“吾妻知微，盛世如你所愿。”
话毕，光影散作细尘，簌簌落下，尽数落于她袖口草药汁痕之上。渍痕边缘泛起极淡金边，如墨迹遇水洇开，又似金粉撒在旧纸上。金边只存一息，随即隐没，草药汁痕复归青黑。
沈知微垂眸。
指尖轻抚左腕，腕骨处还留着镯子压过的浅痕。她未戴回，只将玄铁镯握在右手，降表仍托在左掌。两样东西，一冷一沉，一轻一韧。
知白未抬头，右手仍搭在布囊上，指腹停在粗麻布面某处凸起——那是“思妹”二字绣痕所在，但此刻他没碰，只让指尖悬着，离布面半分。
北狄使团不知何时已退至丹陛西侧阴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