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绡走后，白瑾病了一场。
不是身体上的病，是心病。八十年的愧疚和自责，像陈年的暗疮，被狠狠揭开，流脓淌血。她躺在床上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，不说话，也不动，像个没了魂的瓷娃娃。
王清阳守着她，一天三顿喂药喂饭。药是崔爷重新配的，加了安神定魂的药材；饭是林雪熬的粥，小米混着红枣、莲子，熬得烂烂的，一勺一勺喂进去。白瑾都吃了，可人还是那样，眼神空空的，像被抽走了精气神。
崔爷来看过，说这是“心神失守”，得靠她自己缓过来。黄占山也来了，看着白瑾那样子直叹气：“这他娘的……造孽啊。”
王清阳没说什么，只是守着。
他知道，有些坎儿，得自己过。别人帮不上忙。
就这么过了三天。
大年初五，破五。
按老规矩，这天得吃饺子，放鞭炮，“崩穷”。街上的鞭炮声比除夕还热闹，家家户户都在院子里“啪啪”地放，崩走一年的晦气，迎接新一年的财气。
清瑾堂也放了鞭炮。王清阳买的，一千响的挂鞭，在门口挑着放了，红纸屑炸得满地都是，空气里满是硫磺味儿。
放完鞭炮，林雪在厨房剁馅儿包饺子。馅儿是猪肉白菜的，刀剁在案板上，“咚咚”的响，带着股过日子的实在劲儿。
王清阳坐在白瑾床边，手里握着那块红绡给的玉佩。
玉佩温润，上面的狐狸仰头望月，栩栩如生。他摩挲着狐狸的眼睛，总觉得那眼睛像活的，在看着他。
“清阳。”
白瑾忽然开口。
这是她三天来第一次主动说话。
王清阳立刻抬头：“我在。”
白瑾看着他，眼神还是有点空，但有了点神采：“玉佩……给我看看。”
王清阳把玉佩递过去。
白瑾接过来，握在手心，闭眼感应。良久，她睁开眼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：“这是‘狐月佩’，我族中传承的信物。红绡她……一直留着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说：“这玉佩不只能进秘境，还能……感应到秘境里的‘气脉’。你戴着它，进了秘境，就能知道轮回镜的大致方位。”
王清阳点点头，把玉佩收好。
“清阳，”白瑾看着他，“你真的要去？”
“要去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白瑾问，“红绡是我妹妹，是我的债。你不用……”
“因为你是清瑾堂的人。”王清阳打断她，“清瑾堂的人，就是一家人。一家人的事，就是我的事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，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白瑾看着他，眼圈忽然红了。
“谢谢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不用谢。”王清阳说，“等你好了，咱们一起去。”
白瑾摇头：“我不能去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秘境规则对我有排斥。”白瑾苦笑，“八十年前，我逃出来，已经触犯了规则。再进去，会被规则直接绞杀。所以……只能你去。”
王清阳心头一沉。
一个人去？
他不知道仙藏里到底有什么，但红绡说过，那里危机四伏，九死一生。
“我不怕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白瑾看着他，“但……小心。”
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，打开，里面是几样东西：一枚铜钱，一根红绳，还有一小截骨头——像是指骨，莹白如玉。
“这是‘三宝护身符’。”白瑾一件件解释，“铜钱是‘压胜钱’，能镇压邪祟；红绳是‘姻缘线’，能护住心脉；骨头……是我的一截尾骨，关键时刻，能替你挡一次死劫。”
她把三样东西用红布包好，系上红绳，递给王清阳：“贴身戴着，别离身。”
王清阳接过，入手温热，像白瑾的体温。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白瑾点头，“我等你。”
正说着，林雪端着饺子进来了：“吃饭啦！”
热气腾腾的饺子，蘸着醋和蒜泥，香喷喷的。
白瑾勉强坐起来，吃了几个，脸色好了些。
窗外，鞭炮声此起彼伏。
新的一年，真的开始了。
正月十五，元宵节。
白瑾的身体好了大半，能下床走动了，只是脸色还不太好，容易累。王清阳每天陪她在院子里散步，晒太阳。雪化了，地上湿漉漉的，墙角冒出了嫩绿的草芽，春天要来了。
林雪开学了，回学校住。走之前，她拉着白瑾的手说：“白瑾姐，你好好养着，周末我回来看你。”
白瑾笑着点头：“路上小心。”
崔爷和黄占山也常来。崔爷带来些山里的野味——冻的野鸡、兔子，还有一包晒干的蘑菇。黄占山则拎着一坛酒，说是自家酿的，让白瑾补身子。
清瑾堂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
可王清阳知道，这份平静是暂时的。
他得去仙藏，找轮回镜，救红绡。
也得弄清楚，白瑾的身世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。
正月二十，雨水节气。
这天下了场小雨，淅淅沥沥的，把残雪都化干净了。空气里满是泥土的腥气，混着草木萌发的清新味道。
王清阳坐在店里，翻看着白瑾给他的一本古籍——《仙藏纪略》。书是手抄本，纸都黄了，字迹有些模糊，但还能辨认。里面记载了仙藏的来历、格局，以及一些传说中的宝物。
轮回镜，就在其中。
据书中记载，轮回镜是上古仙器，能照见前世今生，也能斩断因果，重塑魂魄。但镜子被供奉在仙藏最深处，“轮回殿”中，有重重守卫，非有缘者不得近。
“有缘者……”王清阳喃喃自语。
他算有缘者吗？
不知道。
但他必须去。
“看什么呢？”白瑾走过来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她今天气色好了很多，穿了件淡青色的毛衣，头发松松地绾着，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。
“看仙藏。”王清阳合上书，“在想什么时候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