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 归家(1 / 2)

回长春的路,走得比去时长。

王清阳没用法术,也没叫车,就一步一步走。积雪在脚下“咯吱”响,一步一个深坑,走起来费力,可他觉得踏实。好像这样一步一步量回去,能把脑子里的那些混乱和重量,一点点卸在路上。

天快亮的时候,他到了城郊。远远看见城市的轮廓,在晨雾里模模糊糊的,像海市蜃楼。早起的小贩已经开始摆摊了,炸油条的香味混着豆浆的甜味,在清冷的空气里飘过来。有早班的公交车“哐当哐当”开过去,车窗里人影晃动,都是赶着上班的、睡眼惺忪的脸。

这是人间。

是他活了一世又一世,却总也待不够的地方。

他摸了摸怀里的红珠子。珠子温温的,像一颗小小的心脏,在安静地跳动。红绡的魂魄在里面沉睡,等着回到白瑾身边。

还有眉心深处,那面轮回镜。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,沉静的,古老的,像一座藏在意识深处的水晶宫,等着他去探索。

但他现在不想探索。

他只想回家。

回清瑾堂。

见白瑾。

日上三竿的时候,他走到了熟悉的街口。

清瑾堂的招牌还在,红底金字,被阳光照得晃眼。门口贴的春联还在,红纸黑字,虽然边角有点卷了,但依然喜庆。灯笼也还挂着,白天没亮,静静地垂着,像在等他。

他推开门。

门里很静。

林雪在柜台后头看书,听见声音抬起头,看见他,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清阳哥!你回来了!”

声音有点大,惊动了里屋的人。

白瑾从里屋出来。

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毛衣,头发松松地绾着,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,但眼底还有淡淡的青黑,显然没睡好。看见王清阳,她愣了一下,然后快步走过来。

“你……”她上下打量他,眼神里有担忧,有紧张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,“没事吧?”

“没事。”王清阳摇头,“就是……有点累。”

“吃饭了吗?”林雪问,“厨房有粥,我热热。”

“好。”王清阳在椅子上坐下,觉得浑身骨头都酸。

白瑾在他对面坐下,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
王清阳知道她想问什么。

想问他仙藏之行顺不顺利,轮回镜找到没有,红绡救出来没有。

可他现在不想说。

不是不想告诉她,是……不知道怎么说。

该从哪里说起?

说“我是凌霄,也是那个‘陛下’,我活了很多很多年,你等了我百年,忘了我百年,现在我们又遇见了”?

太突兀了。

他需要时间。

也需要白瑾……有心理准备。

“先吃饭吧。”白瑾似乎看出了他的疲惫,没追问。

林雪端来热粥,还有一小碟咸菜。王清阳慢慢地吃,粥很暖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他吃着吃着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——不是这一世,是更早的时候,也有过这样的场景。

那时候他还是个穷书生,白瑾——那时还叫阿离——给他熬粥。粥也是小米的,熬得稀烂,她坐在对面,托着腮看他吃,眼睛亮晶晶的,像藏着星星。

“好吃吗?”她问。
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
“那我以后天天给你熬。”

后来……就没有后来了。

他跳了崖,她忘了情。

王清阳放下勺子。

“怎么了?”白瑾问。

“没怎么。”他摇摇头,“就是……想起一些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王清阳看着她,看了很久,才轻声说:“白瑾,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你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,很多年都想不起来。突然有一天,有人告诉你,那个人就在你身边,你会怎么办?”

白瑾愣住了。

她的眼神闪了闪,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。

“我……”她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“我不知道。”

她顿了顿,又说:“但我觉得……如果那个人真的重要,就算忘了,心里也总会留着痕迹。就像……就像丢了东西,虽然想不起丢的是什么,但总觉得空落落的。”

她说这话时,声音很轻,眼神飘忽,像在说别人,又像在说自己。

王清阳心里一疼。

他知道,白瑾说的“空落落”,就是她这八十年来一直有的感觉。

“如果……”他又问,“如果那个人告诉你,他回来了,你会……”

话没说完,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。

“咚咚咚!”

很急,很重。

林雪吓了一跳,看向王清阳。

王清阳皱了皱眉,起身去开门。

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女人,四十来岁,穿着深紫色的羽绒服,围着围巾,脸冻得通红,眼神慌乱。

“请问……是王师傅吗?”她喘着气问。

“我是。”王清阳点头,“您有什么事?”

“我、我家里出事了!”女人语无伦次,“我女儿……我女儿中邪了!”

王清阳和白瑾对视一眼。

“进来说。”王清阳侧身让开。

女人进了屋,手还在抖。林雪给她倒了杯热水,她捧着,暖了半天,才断断续续说出经过。

她姓刘,住在城南的老小区。女儿小雅,十六岁,上高一。昨天是正月十五,小雅和同学出去看灯会,晚上十点多才回家。回家后就说累,早早睡了。

“今天早上我叫她起床,她……”刘姐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她坐在床上,直勾勾地看着我,眼神……眼神像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!说话的声音也变了,沙哑沙哑的,说:‘这是哪儿?我怎么在这儿?’”

“然后呢?”白瑾问。

“然后……她就一直那样。”刘姐眼圈红了,“问她什么,她都不回答,就是反复说:‘我要回家,我要回家……’可这就是她的家啊!我和她爸都急死了,带她去医院,医生检查说身体没事,可能是精神压力大。可我知道不是!我女儿……我女儿肯定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!”

她抓住王清阳的胳膊:“王师傅,求求您,救救我女儿!”

王清阳看向白瑾。

白瑾点点头:“去看看。”

救人要紧。

前世的事,可以慢慢说。

三人跟着刘姐去了她家。

是个老小区,六层楼,没电梯。刘姐家住四楼,门开着,屋里传出压抑的哭声——是个男人的声音。

进门,客厅里,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墙角,抱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看见王清阳他们进来,他抬起头,眼睛红肿,胡子拉碴。

“老刘,这是王师傅。”刘姐介绍。

老刘站起来,想说什么,可嘴唇哆嗦着,没说出来,只是指了指卧室。

王清阳走到卧室门口,推开门。

屋里窗帘拉着,光线昏暗。床上坐着个女孩,正是小雅。

她穿着睡衣,披散着头发,背对着门,一动不动。

“小雅?”王清阳轻声唤。

女孩缓缓转过头。

她的脸很年轻,十六岁的模样,可眼神……确实像个老太太。浑浊,沧桑,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疲惫和茫然。

“你是谁?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,古怪。

“我是来帮你的。”王清阳走近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我叫……”女孩顿了顿,眼神闪过一丝迷茫,“我叫……秀娥。李秀娥。”

秀娥?

刘姐在后面小声说:“我女儿叫刘雅,不叫秀娥!”

王清阳点点头,看着“小雅”:“秀娥,你家在哪儿?”

“在……”小雅的眼神更迷茫了,“在……李家屯。不对,李家屯早就没了……那现在是哪儿?”

她忽然抱住头,痛苦地呻吟:“我的头……好疼……我是谁?我在哪儿?”

白瑾走到王清阳身边,低声说:“是‘借尸还魂’。”

“借尸还魂?”

“嗯。”白瑾点头,“正月十五,百鬼夜行,有些游魂野鬼会趁机附在活人身上,借尸还阳。这个秀娥,应该就是其中之一。”

“能送走吗?”

“能,但得知道她的执念是什么。”白瑾说,“否则强行送走,她会反抗,伤到小雅的魂魄。”

王清阳走到床边,坐下,看着小雅的眼睛。

“秀娥,”他放缓声音,“你看清楚,这不是你的身体。你占了别人的身子,别人的父母会伤心,你自己的孩子……也会想你的。”

这话触动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