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雅——秀娥，身体一颤，眼中流下泪来。
“我……我有孩子？”她喃喃道，“我好像……是有个孩子。叫……叫铁蛋。铁蛋……我的铁蛋……”
她忽然激动起来，抓住王清阳的手：“我的铁蛋呢？他在哪儿？你带我去找他！”
“铁蛋在哪儿？”王清阳问。
“在……”秀娥的眼神又开始迷茫，“在……坟地里。对，坟地里。我死了……我死了很多年了。铁蛋给我烧纸，说想我，让我回去看他……”
她哭起来：“我想回去……我想看看铁蛋……可我不知道怎么回去……”
王清阳明白了。
这个秀娥，是个死了很多年的女鬼，因为牵挂儿子，在正月十五夜游荡时，无意中附在了小雅身上。她想回家，想见儿子，可找不到路。
“我带你去。”王清阳说。
秀娥抬起头，眼中燃起希望：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王清阳点头，“但你要先离开这个女孩的身体。”
秀娥犹豫了：“我……我害怕。我怕一离开，就再也见不到铁蛋了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白瑾开口，声音温和，“我们答应你，一定让你见到铁蛋。”
秀娥看着白瑾，看了很久，然后点点头：“好……我相信你们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
小雅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，然后，一个模糊的、半透明的影子，从她身上缓缓分离出来。
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，穿着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蓝布褂子，头发花白，脸上满是皱纹。她飘在半空中，茫然地看着四周。
小雅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，被刘姐一把抱住。
“小雅！小雅！”刘姐哭喊着。
小雅缓缓睁开眼，眼神恢复了清明，看着刘姐，虚弱地叫了一声：“妈……”
刘姐喜极而泣。
秀娥的魂魄看着这一幕，眼中闪过一丝羡慕，然后看向王清阳：“现在……能带我去找铁蛋了吗？”
王清阳点头。
他拿出轮回镜——不是实物，是意念召唤出来的一道虚影。镜面荡开涟漪，映出一片荒凉的坟地。
“这是……”秀娥看着镜子里的画面，愣住了。
“这是你儿子给你立的坟。”王清阳说，“他每年都来给你烧纸。你看。”
画面里，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，正蹲在一座坟前，烧着纸钱，嘴里喃喃说着什么。老汉头发花白，背有点驼，脸上满是风霜，但眉眼间，还能看出年轻时和秀娥相似的轮廓。
“铁蛋……”秀娥的眼泪又流下来，“我的铁蛋……都这么老了……”
她伸出手，想摸镜子里儿子的脸，可手穿了过去。
“回去吧。”白瑾轻声说，“去你该去的地方。你的儿子过得很好，你可以安心了。”
秀娥点点头，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儿子，然后转身，朝着窗外飘去。
她的身体越来越淡，最后化作点点光尘，消散在阳光里。
送走了。
小雅也缓过来了，虽然还很虚弱，但神志清醒，只是不记得被附身期间的事。
刘姐夫妻千恩万谢，硬要塞钱。王清阳没收，只收了一袋苹果——算是“压惊礼”，讨个吉利。
回到清瑾堂，已经是下午了。
阳光斜斜地照进来，把屋里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。
林雪去做饭，王清阳和白瑾坐在堂屋里，谁也没说话。
刚才秀娥的事，像一面镜子，照出了生死，照出了牵挂，也照出了……遗忘和重逢。
王清阳看着白瑾。
她正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手，眼神有些空，像在想什么。
“白瑾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？”白瑾抬起头。
“刚才那个秀娥……”王清阳顿了顿，“她忘了自己的名字，忘了自己死了，可还记得儿子。你说……人为什么会忘记一些事，却忘不掉另一些事？”
白瑾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因为……有些东西，刻在魂魄里了。就算记忆没了，魂魄也会记得。”
她顿了顿，轻声说：“就像我……我总觉得，我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。可我想不起来。有时候做梦，梦见一个人，看不清脸，但觉得很熟悉，很……难过。醒了就忘了，可那种难过的感觉，还在。”
她的眼圈，微微红了。
王清阳心里一疼。
他伸出手，握住她的手。
白瑾的手很凉，他焐着。
“如果……”他说，“如果那个人现在告诉你，他想起来了，你也……能想起来吗？”
白瑾愣住了。
她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，像冰封的湖面下，暗流涌动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抖，“你在说什么？”
王清阳看着她，一字一顿地说：
“我说，我想起来了。”
“想起我是谁。”
“也想起……你是谁。”
白瑾的眼睛，一点点睁大。
像有什么东西，在她脑子里炸开。
无数破碎的画面，闪过——
青衫书生，温柔的笑。
悬崖边，纵身一跃。
白玉宫殿，轮回镜前，那个穿着龙袍的背影……
还有……更早的，更古老的，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的画面。
她头痛欲裂，捂住额头，身体摇晃。
王清阳扶住她。
“白瑾……”
“别叫我白瑾！”她猛地推开他，眼神混乱，“我叫……我叫阿离。对，我叫阿离。你是……你是……”
她看着他，眼神从混乱，到茫然，到……震惊。
然后，眼泪，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。
“凌霄……”她轻声说，“你是凌霄……”
王清阳点头。
白瑾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她伸出手，想摸他的脸，可手停在半空，不敢落下，像怕一碰，这个梦就碎了。
“真的是你？”她声音哽咽，“你真的……回来了？”
“回来了。”王清阳握住她的手，贴在自己脸上，“这一次，不走了。”
白瑾扑进他怀里，放声大哭。
八十年的等待。
八十年的遗忘。
八十年的空落落。
在这一刻，终于……满了。
林雪从厨房出来，看见这一幕，愣住了。
然后，她悄悄退回去，轻轻带上门。
把这一刻，留给他们。
堂屋里，哭声渐渐小了。
白瑾抬起头，看着王清阳，眼睛红肿，但眼神清亮，像被泪水洗过的天空。
“轮回镜……你拿到了？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王清阳点头，“红绡的魂魄也救出来了，在我这儿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红珠子。
白瑾接过，握在手心，眼泪又掉下来：“红绡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“她会好的。”王清阳说，“等我把轮回镜的力量完全掌握，就能帮她重塑魂魄，让她重新化形。”
白瑾点点头，靠在他肩上，像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“那……你以后怎么办？”她轻声问，“你恢复了记忆，也恢复了力量，还会留在清瑾堂吗？”
“会。”王清阳说得很肯定，“清瑾堂是我的家，你是我的家人。这一世，我就想当个普通的出马弟子，和你一起，看事儿，过日子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至于前世那些事……等准备好了，再慢慢告诉你。”
“嗯。”白瑾点头，“不急。我们……有的是时间。”
是啊，有的是时间。
这一次，不会再分开了。
窗外，夕阳西下。
金色的阳光，透过窗户，洒在他们身上，暖暖的。
像轮回的终点，也是起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