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,龙抬头。
清瑾堂门口,林雪用灶灰从门外蜿蜒撒进屋里,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“灰龙”。这是老家的习俗,引龙入宅,保一年风调雨顺,家宅平安。撒完灰,她又往锅里下了些龙须面——其实就是普通的面条,细长,煮在开水里,翻滚着,像银龙戏水。
王清阳站在门口,看着林雪忙活。
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街对面的柳树冒了嫩芽,黄绿黄绿的,在风里轻轻晃。有孩子拿着新买的“龙尾”——就是用彩纸和秸秆扎的小玩意儿,在手里甩着,嗷嗷叫着跑过去,像真在舞龙。
一切都很太平。
可王清阳心里,总隐隐有些不安。
自从在仙藏里找回记忆,他脑子里多了很多东西。有些是前世的片段,有些是……某种“预感”。就像老猎户进山,闻见风里不对劲的味道,知道要变天。
这两天,他总梦见长白山。
不是现在的长白山,是很久很久以前的长白山。那时候山更高,林更密,云海翻腾间,能看见巨大的、金色的影子在云里穿梭——是龙。不是传说里的那种龙,是更古老的、更真实的存在,是这片大地的“脉”,是生灵气运所系。
可梦里,那些龙影在哀嚎。
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,挣脱不了,痛苦地翻滚,把云海搅得天翻地覆。
每次惊醒,他都一身冷汗。
“想什么呢?”白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,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——自从相认后,她就很少再用玉簪了,说木簪更“家常”。脸色好了很多,眼神也清亮,只是偶尔看着王清阳时,还会闪过一丝恍惚,像在确认这不是梦。
“没想什么。”王清阳转身,接过她手里的簸箕,“就是……总觉得要出事。”
白瑾点点头:“我也感觉到了。这两天,堂口的气脉不太稳,像被什么东西干扰了。”
两人正说着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是周斌。
他今天没穿警服,穿了身便装,但脸色凝重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清阳,白姑娘,”他进门就压低声音,“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长白山……地震了。”
王清阳和白瑾对视一眼。
“地震?”王清阳问,“几级?”
“不大,三级多点,没造成什么破坏。”周斌说,“可怪就怪在……震源很浅,就在天池底下。而且,地震前后,天池附近监测站的仪器,录到了奇怪的声音。”
“什么声音?”
周斌掏出手机,调出一段录音,播放。
先是一阵杂音,然后,是一声低沉的、悠长的……吼声。
不像野兽,不像风声,是一种更古老、更威严,带着某种穿透力的声音。低沉时像闷雷滚动,高亢时又像金属摩擦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“这是……”白瑾脸色变了。
“像不像……”王清阳低声说,“龙吟?”
周斌点头:“专家也说像,但不敢确定。可更怪的还在后头——”
他切换录音。
这次是一段人声,很模糊,断断续续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隔着一层水:
“……醒了……它醒了……”
“……锁不住了……”
“……快……快找……”
录音到这里,戛然而止。
“这是谁的声音?”王清阳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周斌摇头,“录音是在天池边一个废弃的护林站里找到的,设备很老,磁带都发霉了。可这段录音的时间戳显示……是三天前录的。”
三天前,正是王清阳从仙藏回来的那天。
也是他第一次梦见龙影哀嚎的那天。
“还有,”周斌继续说,“这两天,长白山周边几个县市,都接到了类似的报案——有人看见‘怪影’。有的说看见天上有条长长的、像蛇一样的影子飞过去;有的说听见山里传来哭声,像很多人在哭;还有的说,家里的牲畜突然狂躁不安,狗整夜整夜地叫,对着山的方向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王清阳和白瑾:“我总觉得……这事儿不寻常。所以来找你们,想问问,你们怎么看?”
王清阳没说话,看向白瑾。
白瑾沉默片刻,说:“周哥,你听过‘龙脉’吗?”
“龙脉?”周斌愣了愣,“风水里那个?”
“嗯,但不止是风水。”白瑾走到窗边,看着远处的长白山方向,“龙脉,是大地气运所聚,是山河灵性所钟。长白山是东北的祖山,主龙脉所在。龙脉稳,则风调雨顺,生灵安康;龙脉乱,则天灾频发,妖孽横行。”
她转过身,脸色凝重:“现在这情况……很像是龙脉出了问题。”
周斌倒吸一口凉气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长白山的龙脉,在‘动’?”
“不止是动。”王清阳开口,“可能……是被什么东西‘惊’了,或者……‘伤’了。”
他想起了梦里的龙影哀嚎。
想起了仙藏里,轮回镜说的“大劫”。
难道……大劫指的,就是龙脉之乱?
就在这时,堂屋里的堂单,忽然无风自动。
挂在墙上的“清瑾堂”三个字,开始泛出淡淡的金光。金光中,隐隐有龙形的虚影在游走,但那些虚影很痛苦,扭曲着,挣扎着。
然后,堂单上,那个古装女子的影子,再次出现了。
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。
她穿着月白色的古装,长发披散,面容姣好,但眼神焦急。她看着王清阳和白瑾,嘴唇动了动,没有声音,但一段意念直接传入他们脑海:
“龙脉有难,速来天池。”
“带上‘镇龙印’。”
说完,影子就消失了。
堂单恢复平静。
屋里三个人,面面相觑。
“刚才……”周斌揉了揉眼睛,“我是不是眼花了?堂单上……好像有个人?”
“你没眼花。”王清阳说,“那是仙家的传讯。”
“仙家?”周斌愣了愣,“你们……真认识神仙?”
“不是神仙,是仙家。”白瑾解释,“长白山的守护者。她刚才说,龙脉有难,让我们去天池,带上‘镇龙印’。”
“镇龙印?那是什么?”
王清阳和白瑾对视一眼,都摇了摇头。
他们没听说过这东西。
“我知道。”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是崔爷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站在门口,抽着烟袋锅,脸色凝重得像要下雨。
“崔爷?”王清阳起身,“您怎么来了?”
“感觉到不对劲,就过来了。”崔爷走进来,看了看堂单,“刚才那影子……是‘白姑姑’吧?”
“白姑姑?”王清阳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。
“长白山的老仙家,真身是只白鹿,修行了上千年。”崔爷说,“她是龙脉的守护者之一,平时很少露面。她既然显形传讯,说明事儿大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说:“镇龙印,是早年间萨满教用来稳定龙脉的法器。据说一共有三枚,一枚在长白山天池,一枚在黑龙江源头,一枚在辽河入海口。三印齐出,能镇住整个东北的龙脉。”
“那印现在在哪儿?”周斌问。
“天池那枚,应该还在天池底下。”崔爷说,“但另外两枚……早就失传了。民国战乱,文革破四旧,好多老物件都没了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
如果三枚镇龙印不全,还能镇住龙脉吗?
“先不管那么多。”王清阳打破沉默,“去天池看看。白姑姑既然让我们去,肯定有原因。”
“什么时候走?”白瑾问。
“现在。”王清阳说,“龙脉的事,耽误不得。”
周斌立刻说:“我跟你们去。我认识天池保护区的人,能安排进山。”
崔爷也点头:“俺也去。这种大事,不能缺了老辈人。”
林雪从厨房出来,听见这话,急了:“我也去!”
“你留下。”王清阳说,“堂口不能没人。万一我们回不来……”
“呸呸呸!”林雪打断他,“别说晦气话!你们一定能回来!”
她眼圈红了:“我……我在家等你们。每天上香,求仙家保佑。”
王清阳点点头,拍了拍她的肩。
简单收拾了东西——法器、干粮、水、御寒的衣物。王清阳特意带上了轮回镜——虽然还没完全掌握用法,但关键时刻,或许有用。
出门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堂单。
“清瑾堂”三个字,稳稳地亮着。
像在说:去吧,家里有我。
四人上车,周斌开车,直奔长白山。
路上,王清阳给黄占山打了个电话,把事情简单说了。黄占山在电话那头直嘬牙花子:“他奶奶的,怎么一出接一出?行,俺马上动身,去天池跟你们汇合!”
车出城,上高速。
窗外的景色,从城市的高楼,变成郊区的田野,再变成连绵的丘陵,最后是巍峨的群山。长白山越来越近,像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,沉默,威严。
可王清阳能感觉到,这座山……在“疼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