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章 老林雪踪(1 / 2)

吉普车在雪路上颠簸了整整一天,到呼玛县城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

县城不大,几条主街,两旁的房子多是低矮的砖房或板夹泥房,屋顶积着厚厚的雪。街上行人稀少,偶尔有马拉爬犁吱吱呀呀地驶过,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。

周斌的战友姓李,是县公安局的副局长,四十来岁,黑红脸膛,说话嗓门洪亮。他在国营饭店安排了一桌接风饭:小鸡炖蘑菇、酸菜汆白肉、干炸柳根鱼,还有一大盆冒着热气的土豆炖大茄子。

“周斌都跟我说了,”李局给众人倒上本地产的“北大仓”酒,“你们是搞民俗考察的,要去十八站。那地方现在可不好走,雪大,道儿都封了。”

崔爷跟他碰了一杯:“李局,我们非得去不可。能不能帮着找辆爬犁,再找个熟路的向导?”

李局咂摸着酒,沉吟片刻:“爬犁好说,我姐夫家就养马。向导嘛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十八站那边,现在正经的鄂伦春猎户不多了,年轻人都往外跑。不过我知道个老人,叫‘老葛根’,七十多了,是屯子里最后的萨满,早些年还跳大神呢。他孙子乌力罕,三十出头,枪法好,对老林子熟。就是……”

“就是啥?”黄占山问。

“就是性子有点倔。”李局苦笑,“老葛根家那木箱子的事儿,当年闹得挺不愉快。乌力罕对外来人防备心重,不一定乐意带路。”

王清阳和白瑾对视一眼。

看来周斌查到的档案没错,木箱确实在十八站,而且鄂伦春人知道它的特殊。

“李局,能不能帮我们引见一下?”王清阳说,“我们确实是为那箱子来的,但绝无恶意。那东西……很重要。”

李局看了看王清阳,又看了看崔爷,似乎察觉到这几人不太像普通的民俗学者。但他没多问,只是点头:“行,明天我带你们去屯子里。不过话说前头,乌力罕要是不乐意,我也没法子。”

当晚住在县招待所。

房间简陋,但烧了火墙,还算暖和。王清阳躺在硬板床上,手里握着镇龙印,闭目感应。

印身温润,内里那一魂一魄与他本体的联系越来越紧密。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魂魄正在被缓慢滋养,那种先天有缺的空虚感减轻了些许。但同时,他也隐约感应到,北方那股寒冷湿润的气息——另一枚印的气息,似乎正在变得……躁动。

像有什么东西在刺激它。

白瑾睡在隔壁床,也没睡着,轻声问:“感觉到了?”

“嗯。”王清阳睁开眼,“那枚印……不太安稳。”

“和天池底下那扇门有关?”

“可能。”王清阳坐起身,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,“冥骸被我们打退,但门没关死。它们肯定会加快寻找另外两枚印,想在我们之前拿到手,或者……毁掉。”

白瑾沉默片刻,忽然说:“我昨晚做了个梦。”

“梦见什么?”

“梦见一片冰封的大江,江心有个漩涡,漩涡里……有光。”白瑾的声音有些飘忽,“光里有个声音在哭,说‘冷,好冷’。”

王清阳心头一紧。

这梦境,恐怕不是无的放矢。

第二天一早,李局开着局里的吉普车,带他们前往十八站。

车出县城,很快就进了山。路是林业局早年修的砂石路,冬天被雪覆盖,只能勉强辨认出两道车辙。两旁是望不到头的落叶松和白桦林,树枝上挂满雾凇,阳光一照,晶莹剔透。

越往深处走,人烟越稀少。偶尔能看到一两处“地窨子”——半地下式的窝棚,是早些年猎人临时歇脚的地方,现在大多废弃了,被雪埋得只剩个屋顶。

开了两个多小时,前方出现一片较为开阔的河谷。几栋木刻楞房子散落在河边,屋顶冒着淡淡的炊烟。这就是十八站——其实已经算不上一个正式的村子,更像几户人家聚居的猎民点。

车在一栋较大的木屋前停下。

屋里走出个中年汉子,穿着羊皮袄,戴着狗皮帽子,脸膛紫红,眼角有很深的皱纹。他手里提着个铁皮水桶,看样子正准备去河边打水。

“乌力罕!”李局下车打招呼。

乌力罕看到李局,点了点头,算是回应。但目光扫过王清阳一行人时,明显带上了警惕。

“这几位是省里来的民俗专家,想找你爷爷了解点老辈儿的事。”李局介绍道,“这位是崔爷,这位是王老师,白老师,黄老师。”

乌力罕没吭声,只是打量着几人。他的目光在王清阳脸上停留了几秒,又看了看白瑾,眉头微微皱起,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息。

“我爷爷身体不好,不见外人。”他硬邦邦地说完,提着水桶就要走。

“乌力罕大哥,”王清阳上前一步,从怀里掏出那枚莹白的镇龙印,“我们是为这个来的。”

乌力罕脚步一顿。

他转过身,盯着王清阳手里的玉印。印身在雪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盘龙纹路清晰,一股古老而温和的气息散发开来。

乌力罕的脸色变了。

他放下水桶,走近几步,仔细看了看玉印,又抬头看王清阳,眼神复杂:“这东西……你从哪儿来的?”

“长白山天池。”王清阳实话实说,“这是镇龙印,一共三枚。另外一枚,很可能三十年前被存在你家那个木箱里。”

乌力罕沉默了。

寒风卷着雪沫子,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。

许久,他叹了口气,侧身让开:“进屋说吧。”

木屋里很暖和,中间是个铁皮炉子,烧着大块的松木柈子。靠墙是炕,炕上躺着个老人,盖着厚厚的狍皮被子,正在睡觉。老人头发全白,脸上布满深如沟壑的皱纹,呼吸很轻。

“我爷爷,葛根。”乌力罕压低声音,“去年中风了,现在说不了话,也动不了。”

他示意众人坐下,自己蹲在炉边添柴,火光映着他黝黑的脸。

“木箱子的事儿,我知道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,“那时候我才五六岁,但记得清楚。那年冬天,来了一伙人,五六个,穿着厚厚的棉大衣,说是省里博物馆的,来收集鄂伦春民俗文物。领头的姓吴,戴眼镜,左手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左手只有四根手指。”

四指教授。

王清阳和白瑾对视一眼,这线索对上了。

“他们在我家住了三天。”乌力罕继续说,“跟我爷爷聊了很多,问萨满的事儿,问老辈儿的传说。我爷爷那时候还能说话,跟他们处得挺好。临走前,他们拿出一张照片,问我爷爷见没见过照片里的东西。”

“照片上是什么?”崔爷问。

“一个蓝色的,像龙盘着的玉石头。”乌力罕说,“我爷爷一看照片,脸色就变了。他说那东西是‘龙王爷的眼珠子’,不吉利,谁碰谁倒霉。但那伙人不信,非说我爷爷藏了,逼他交出来。吵得很厉害,最后差点动手。”

他往炉子里扔了块柈子,火星噼啪炸开。

“后来呢?”白瑾轻声问。

“后来我爷爷没办法,从仓房地下挖出了那个木箱子。”乌力罕说,“箱子很旧了,是早些年一个受伤的陌生人留下的,说以后有人来取。我爷爷守了几十年,从没打开过。那伙人当场撬开箱子,里面确实有个蓝色的玉石头,跟照片上一模一样。”

“他们拿走了?”黄占山问。

“拿走了。”乌力罕点头,“我爷爷拦不住,气得直哆嗦。那伙人走的时候,留了点钱,说是‘补偿’。我爷爷把钱扔火里烧了,说那东西不是钱能买的,那是……镇着东西的。”

他看向王清阳手里的白色玉印:“跟你这块,是一对吧?”

“是一套。”王清阳点头,“三枚印,镇着东北的龙脉。如果丢失或者被毁,龙脉不稳,会出大乱子。”

乌力罕苦笑:“我爷爷后来也这么说。他说那蓝色的是‘水印’,镇着黑龙江的龙眼。被拿走之后,那几年黑龙江老发大水,江里还总出事,淹死人。屯子里老人说,是龙王爷发怒了。”

王清阳心头沉重。

印被拿走三十年,龙脉果然已受影响。

“那伙人后来去哪儿了,你知道吗?”崔爷问。

乌力罕摇头:“走了就没音信了。不过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前两年,我在漠河县城卖皮子,听一个从哈尔滨来的贩子说,早年间哈尔滨道外区有个‘北方民俗研究所’,里头有个吴教授,专门收老物件,左手就四根手指。但那研究所八十年代末就黄了,人也不知道去哪儿了。”

哈尔滨。

王清阳记下这个地名。

“乌力罕大哥,”白瑾看向炕上的老人,“葛根爷爷现在……还能沟通吗?”

乌力罕神色黯然:“说不了话,但有时候眼神能动。你们想问啥,我可以试着问问。”

王清阳起身,走到炕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