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雪是被活活冻醒的。
不,准确说,是被后背伤口那火烧火燎的剧痛,和浸透骨髓的严寒,双重夹击下,从昏迷的边缘硬生生拽回来的。
她趴在冰冷的岩台上,脸贴着冻得硬邦邦的地面,呼出的气息瞬间凝结成白霜。后背的伤口已经不再大量流血,但被撕裂的皮肉暴露在零下二三十度的空气里,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带来刀割般的痛楚,寒意顺着伤口往里钻,像是要把她的脊骨都冻裂。
意识模糊地转动着,她首先确认同伴的位置。
黄占山躺在左侧不远处,蜷缩着,脸色青紫,呼吸微弱但平稳,似乎还在昏睡,但情况比昨夜稍好一点——至少没有继续恶化。
白瑾在更靠近岩壁的位置,侧卧着,银发铺散在黑色冻土上,格外刺目。她眉心的月印依旧黯淡,但周身那层不稳定的冰火交织的光晕似乎平息了些许,只是脸色苍白得透明。
王清阳的冰棺斜靠在最内侧的岩壁凹陷处,晶莹的棺体在渐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。棺内,他双目紧闭,仿佛从未苏醒过,只有眉心间一丝极难察觉的皱痕,显示着他意识深处可能仍在抗争。
所有人都还在。
林雪稍微松了口气,随即被更剧烈的寒冷和疼痛席卷。她试着动了动手指,指尖麻木得不听使唤。环顾四周,这个突出在鹰嘴峰陡峭山壁上的岩台,大约只有半个篮球场大小,地面是凹凸不平的黑色冻岩,覆着薄雪。三面都是令人眩晕的绝壁,向下是幽深的雪谷,向上是近乎垂直、覆满冰雪的岩壁,那个黑黢黢的山洞,就在上方大约十几米处,洞口被垂挂的冰凌和积雪半掩,像一张沉默巨兽半张的嘴。
唯一的“路”,就是他们来时那道已经消散的光门。而现在,这里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岛。
天色正在迅速变暗。铅灰色的云层重新聚拢,低低地压在山巅,寒风开始增强,卷起岩台上的碎雪,抽打在脸上生疼。温度在急剧下降。
不能睡……睡着了,就真的醒不过来了……
林雪咬着牙,用胳膊肘支撑着,一点点挪动身体,试图坐起来。每一次牵动后背伤口,都疼得她眼前发黑,冷汗刚冒出来就冻在皮肤上。她摸索着,将身上那件已经破破烂烂、沾满血污的皮袍裹紧——这是莫日根留下的,虽然破旧,但确是正经的狍子皮,比他们自己带的棉衣御寒效果强得多。
她爬到黄占山身边,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和颈侧。脉搏很弱,但还在跳。他身上也有多处冻伤和擦伤,但最致命的是内伤和失血过多,加上严寒。
“黄爷……”林雪低声唤着,轻轻拍了拍他的脸。
黄占山毫无反应。
林雪又爬到白瑾身边。白瑾的体温低得吓人,皮肤触之冰凉,但奇怪的是,她身体并未结冰,呼吸虽然微弱却悠长,仿佛进入了某种深度的龟息或休眠状态。林雪注意到,白瑾眉心的月印边缘,有一丝极其细微的、新出现的银色纹路在缓慢流转,像是自主修复的痕迹。
最后,她来到王清阳的冰棺前。隔着冰层,她能看见王清阳紧握乌霜剑的手,指节依旧发白。剑柄上,那缕金芒彻底熄灭了,但整柄乌霜剑的剑身,却隐隐流转着一层极淡的、仿佛水波般的土黄色光晕,与冰棺本身散发的寒意形成微妙对抗。
是镇龙印的土息在自动护主?还是受到了此地环境的影响?
林雪不知道。她趴在冰棺上,脸颊贴着冰冷的棺盖,望着里面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安静面容,眼泪无声地涌出来,瞬间冻成冰珠。
“清阳哥……我们到了……可是接下来……该怎么办啊……”
回答她的,只有越来越凄厉的风声,和岩台下方、雪谷深处隐约传来的、令人不安的窸窣声——那些雪尸,并没有放弃。它们或许上不来这近乎垂直的十几米岩壁,但一定还在
寒冷、饥饿、伤痛、绝望……种种负面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,一波波冲击着林雪的心防。她的视线开始模糊,意识又开始飘散。
就在她几乎要再次昏迷过去时——
“唔……”
一声极其沙哑、模糊的呻吟,从黄占山那边传来。
林雪猛地一激灵,转头看去。
只见黄占山眼皮颤动了几下,竟然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睁开了!
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茫然的,在昏暗的天光下缓慢聚焦,最后落在了林雪脸上,似乎辨认了好一会儿,才从干裂渗血的嘴唇里,挤出几个字:
“丫头……还……活着……”
“黄爷!”林雪连滚爬爬挪过去,眼泪又下来了,“您醒了!您感觉怎么样?”
黄占山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先是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,打量了一圈周围的环境——绝壁、岩台、上方的黑洞、昏迷的白瑾和王清阳的冰棺。每看一处,他眼中的神色就沉凝一分。
最后,他目光定格在岩台上方那个山洞,看了很久。
“这地方……”他声音嘶哑得厉害,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砂纸磨过喉咙,“不对劲……”
“是,我们被雪尸包围,清阳哥勉强开了条路,传送到这儿……”林雪语速很快地简单说明了情况。
黄占山听着,眉头越皱越紧。当听到王清阳短暂苏醒、引导激活岩石刻痕、三人合力开门时,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,有震惊,有了然,也有更深沉的忧虑。
“咳咳……”他试图撑起身体,却牵动了内伤,剧烈咳嗽起来,嘴角溢出一缕黑血。
“黄爷您别动!”林雪连忙按住他。
黄占山摆摆手,喘了几口粗气,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山洞:“那洞……不是天生的……”
林雪一愣:“什么?”
“你看洞口边缘……”黄占山勉力抬手指向山洞方向,“虽然被冰和雪盖了大半……但露出来的那点岩石断面……太过平整……还有……洞口上沿……隐约有……凿刻的痕迹……”
林雪顺着他指的方向,眯起眼睛仔细看去。
天色已经很暗了,但借着雪地反光和逐渐清晰的月光(云层似乎散开了一些),她隐约看到,洞口裸露的岩壁边缘,确实不像自然风化或崩塌形成的参差模样,反而有一种……刻意修整过的、带着某种规律弧度的平整感。而在洞口上沿,几处没有被冰凌完全覆盖的地方,似乎真的有一些极其模糊、但绝非天然的、规整的几何凹陷线条。
“这是……人工开凿的?”林雪感到难以置信。什么人会在长白山深处、如此险峻的绝壁上,开凿一个山洞?
“不止……”黄占山喘着气,眼神锐利得像鹰,虽然虚弱,但那股老江湖的洞察力依然在,“你仔细感觉……洞口附近……有没有一种……被压抑的‘场’?很古老……很晦涩……像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:“……封着什么的东西……漏出来的……一点点‘味儿’。”
林雪闻言,凝神去感应。
起初,只有凛冽的寒风和刺骨的冰冷。
但当她真正沉下心,将注意力全部投向那黑黢黢的洞口时,渐渐地,她似乎“感觉”到了。
那是一种非常非常微弱、几乎溶于环境、却真实存在的“异样感”。像是一潭死水最深处沉淀的腐朽气息,又像是什么沉重巨大的东西被深深埋藏后,经年累月渗透出来的一丝“重量”。不邪恶,不狂暴,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古老和……“被禁锢”的沉闷。
和她之前在岩石刻痕处感受到的、那种苍茫厚重的自然之灵气息,截然不同。也和雪尸身上那种阴寒污秽的幽冥气不同。
这是一种……更加中性,却更加“不祥”的沉寂。
“感觉到了……”林雪声音有些发颤,“像是……里面关着什么……”
“不是关着……”黄占山纠正,他眼中闪过回忆的神色,“我年轻那会儿……跟师父在兴安岭老林子里……见过一个类似的‘地方’……是早些年……也许是清朝甚至更早……一些修邪法或者……躲仇家、避天劫的‘人物’……给自己弄的‘洞府’或者……‘葬身之地’……”
他喘了口气,继续道:“这种地方……都会布下极强的封禁……防止外人闯入……也防止里面的‘东西’出来……年月久了……封禁会松动……会泄露出一点气息……就这个‘味儿’……”
洞府?葬身之地?
林雪听得脊背发凉:“那……里面会有什么?修炼者?还是……”
“不好说……”黄占山摇头,“可能早就死透了……只剩一堆枯骨和没散尽的执念……也可能……借着某种邪法……或者因为封禁本身……以某种非生非死的状态……存续到了现在……”
他看向林雪,眼神无比严肃:“丫头……听我说……这种地方……凶险程度……绝不比里面……是看不见的诡……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林雪看向昏迷的白瑾和王清阳,又看看下方深不见底的雪谷,“我们不能留在这里……夜里温度会降到零下三四十度甚至更低……没有遮蔽……没有火……我们熬不过去的……
她没说下去。但意思很明显。
留在岩台上,夜间极寒和可能的雪尸异动(比如攀爬或远程攻击),几乎是必死之局。
进入山洞,面对的是未知的、可能更加诡异恐怖的封禁和存在,生死难料。
进退都是绝路。
黄占山沉默了片刻,目光再次扫过白瑾和王清阳,最后落在林雪苍白绝望却依然强撑着的脸上。
“丫头……”他声音低沉下来,“你……信命吗?”
林雪茫然地看着他。
“我老黄……混了大半辈子江湖……见过不少邪乎事……也信一点缘法……”黄占山缓缓说道,“咱们这一路……被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……偏偏在最绝的时候……那萨满来了……偏偏在必死的局里……王小子能醒那么一下……偏偏……就开了路……送到了这个洞口前……”
他盯着那黑黢黢的洞口:“这像是……巧合吗?”
林雪心脏猛地一跳。
“莫日根大叔……最后说‘鹰落坳’……说‘找’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岩石刻痕是地图和钥匙……指向这个洞……难道……他要我们找的东西……或者……生路……就在这洞里?”
“有可能……”黄占山点头,“但更可能的是……‘找’这个动作本身……就是关键……是‘缘’的一部分……是‘劫’必须经历的一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着林雪:“现在……做选择的人……是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