攀爬这十几米绝壁的过程,林雪后来几乎回忆不起细节。
只有一些破碎的感官碎片:指尖抠进岩缝时,冻硬的皮肉被粗糙岩石刮开的刺痛;后背伤口每一次发力时,那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撕裂的剧痛;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;还有耳边永无止境的风雪呼啸,以及自己粗重得像破风箱般的喘息。
白瑾的身体比她预想的还要轻,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,却又冰冷得惊人。林雪用皮袍布条将她紧紧捆在自己背上,能感觉到她微弱的呼吸拂过自己后颈,带着冰雪的气息。
一步,又一步。
指甲崩裂了,指尖血肉模糊,在岩壁上留下一个个暗红的印子,很快就被冻住。
有两次,她脚下一滑,整个人猛地向下坠去!全靠求生本能和腰间那截绳索与下方黄占山拼死拽住的力道,才勉强稳住,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喉咙。
汗水刚冒出来就冻在额头和鬓角,形成细碎的冰珠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可能只有几分钟,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终于,她的手指够到了洞口边缘。
那是人工修整过的、相对平整的岩沿,覆着一层薄冰。林雪用尽最后的力气,手指死死抠住边缘,手臂肌肉贲张到极限,猛地向上一挣!
半个身子探进了洞口!
一股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不是温暖,但确实没有外面那种刺骨的、刀割般的严寒。而是一种……沉闷的、带着尘土和某种奇异陈旧香料混合的味道。空气流动缓慢,湿度明显更高,吸进肺里有种粘滞感。
洞内并非一片漆黑。
岩壁上,生长着一些稀疏的、散发着微弱蓝绿色荧光的苔藓类植物。光线很暗,只能勉强勾勒出近处物体的轮廓,但比起外面即将完全黑透的天色和风雪,已经算是“有光”了。
林雪来不及细看,先奋力将白瑾从背后解下,小心地推入洞口内侧相对平坦的地面,然后自己才手脚并用地爬了进去。
一进洞,她立刻瘫倒在地,大口喘气,眼前阵阵发黑,肺里火烧火燎,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。后背的伤口再次崩裂,温热的血浸透了破烂的内衣,黏在冰冷的皮肤上。
不能停……还有清阳哥……还有黄爷……
她强撑着坐起来,先查看白瑾的情况。白瑾依旧昏迷,但被移进洞内后,她眉心的月印似乎微微亮了一瞬,虽然依旧黯淡,但那股不稳定的冰火交织感似乎又平复了一些。洞内环境,似乎对她有某种微妙的安抚作用。
林雪稍微安心,这才借着微弱的荧光苔藓光,打量起周围。
这是一个明显经过人工开凿的通道入口。地面是平整的石板,虽然积了厚厚的灰尘,但能看出规整的拼接痕迹。两侧岩壁也被修整得相对垂直,凿痕历经岁月已经模糊圆润,覆盖着厚厚的尘网和那些发光的苔藓。
通道宽约两米,高度不足三米,向着山腹深处延伸,微微向下倾斜,前方一片幽暗,看不到尽头。空气就是从那深处缓缓流淌出来的,带着那股陈旧而怪异的气味。
洞口附近,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陶片和风化的动物骨骼,看不出年代。最引人注目的是,在洞口内侧两边的岩壁上,隐约可见一些模糊的、线条奇特的刻痕,像是某种符咒或封印的残留,但磨损得太厉害,已经难以辨认具体形制。
林雪没有时间研究这些。她趴在洞口边缘,向下望去。
岩台上,黄占山正仰着头,对她比划着手势,示意自己还好,让她先恢复体力。
而王清阳的冰棺,依旧静静地斜靠在岩壁边,在逐渐浓重的暮色中,泛着孤寂的微光。
下方雪谷,那些幽绿的光点又多了起来,星星点点,如同鬼火般在谷底和对面山坡上闪烁。风声中,隐约夹杂着更加清晰的“嘎吱”声和低吼,仿佛那些雪尸正在焦躁地聚集,试图寻找上来的方法。
必须尽快把清阳哥弄上来!
林雪深吸几口洞内沉闷的空气,感觉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。她解下腰间的绳索——刚才攀爬时,黄占山在应该够用。
她将绳索一端牢牢绑在洞口内侧一块突出的、看起来结实的岩石棱角上,打了死结,用力拽了拽,确保稳固。
然后,她将绳索另一端扔下岩台。
绳子垂落,在风雪中摇晃。
黄占山在冰棺。
林雪趴在洞口,紧张地看着。
黄占山显然已经到了极限。他每动一下都异常艰难,脸色在暮色中灰败得像死人。但他还是咬着牙,一点点挪到冰棺旁,将绳索小心地绕过冰棺中部,打了一个复杂的、既能承重又不易松脱的捆扎结。
“好了……拉……”黄占山的声音被风雪撕扯得断断续续,他仰头,对林雪做了个向上的手势。
林雪双手抓住绳索,脚蹬住洞口边缘,开始用力。
好重!
冰棺加上里面的王清阳,重量远超白瑾。绳索深深勒进林雪早已血肉模糊的手掌,伤口崩开,鲜血瞬间染红了粗糙的绳身。她闷哼一声,身体后倾,用尽全身力气,一点一点地往回拉。
绳索摩擦着洞口岩沿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冰棺开始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离开岩台地面,贴着近乎垂直的岩壁,向上移动。
一寸,两寸……
林雪全身的肌肉都在尖叫,手臂抖得厉害,牙齿将下唇咬出了血。后背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,她感觉温热的血正顺着脊椎往下流。
但她不敢停。她知道,一旦停下,可能就再也没有力气重新开始了。
下方,黄占山紧张地仰望着,双手无意识地握拳,随时准备应对意外。
冰棺在岩壁上摩擦、碰撞,发出“咚咚”的闷响和冰层碎裂的细微“咔嚓”声。声音在寂静的山谷和风雪中传出很远。
谷底,那些幽绿的光点似乎被这声响吸引,骚动起来,开始向着岩台正下方的位置聚集。低吼声变得更加密集、焦躁。
林雪无暇他顾,全部的意志和力量都集中在手中的绳索上。
冰棺一点一点地上升。
距离洞口还有一半……
她的手臂已经开始麻木,眼前阵阵发黑,纯粹靠意志在支撑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哗啦……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却异常清晰的声响,毫无征兆地,从洞内深处的黑暗中传来!
那声音……像是沉重的金属锁链,被拖动时,环扣相互碰撞、摩擦地面发出的声音!
沉闷,干涩,带着锈蚀感,却穿透了洞内凝滞的空气,清晰地传到了洞口!
林雪浑身一僵,手上的力道下意识地一松!
“咚!”冰棺向下坠了一小段,重重磕在岩壁上!
“丫头!稳住!”下方传来黄占山焦急的嘶喊。
林雪猛地回过神,死死抓住绳索,后背惊出一层冷汗。
她侧耳倾听。
洞内深处,一片死寂。
刚才那声“哗啦”……是错觉?还是风声引起的幻觉?
不……不是错觉。那声音太真切了。
这洞里有东西?被封禁的东西?被他们弄出的声响惊动了?
林雪的心脏狂跳起来,恐惧如同冰冷的蛇,沿着脊椎窜上后脑。
但手中的绳索还在,冰棺悬在半空,
没有退路。
她狠狠一咬牙,压下心中的恐惧,再次发力拉动绳索!
这一次,她拉得更快,更急。
冰棺加速上升!
距离洞口越来越近……五米……三米……一米……
终于!
冰棺的边缘,触碰到了洞口岩沿!
林雪爆发出最后的力气,双手交替,猛地将冰棺拖进洞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