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吱呀——”
老旧腐朽的木门,在林雪用尽全身力气的推搡下,带着刺耳的摩擦声,向内缓缓打开,扬起一片积尘。
一股混合着霉味、尘土味、动物粪便残留气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早已冷透了的烟火气的浑浊空气,扑面而来。
林雪几乎是滚进了门内,随即用后背艰难地顶住门,防止寒风继续灌入。她瘫倒在冰冷坚硬、布满灰尘的地面上,剧烈地咳嗽起来,每一次咳嗽都牵动背后的伤口和冰冷的肺部,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勉强止住咳嗽,挣扎着坐起身,借着门外透进来的、昏暗的天光,打量这个可能决定她生死的小小庇护所。
木屋不大,一眼就能望尽。大约十平米见方,低矮粗糙的桦木原木垒成的墙壁,缝隙里塞着干苔藓和泥巴,不少地方已经剥落,露出黑黢黢的洞,灌进丝丝寒风。屋顶也是原木搭的,盖着厚厚的、已经发黑结块的茅草和树皮,有几处漏光,能看到外面阴沉的天色。
屋角有一个用石块垒砌的、简陋的火塘,火塘上方吊着一个熏得乌黑的铁皮水壶,旁边散落着几根烧剩的木柴和一个缺了口的陶碗。火塘对面,是一张用粗木钉成的、铺着干草和破烂兽皮的矮炕,炕上堆着一卷看不清颜色的、同样破烂的毡子。
靠墙立着一个歪斜的木架,上面放着几个落满灰尘的瓦罐和葫芦。墙角还堆着一些渔网、绳索、生了锈的捕兽夹等杂物。
典型的、东北深山老林里猎人或采药人留下的临时落脚点。简陋,但足以救命。
林雪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火塘旁那几根木柴,以及木架上一个半开的瓦罐——借着微弱的光线,她看到里面似乎有暗黄色的、颗粒状的东西!
粮食!可能是小米或者玉米碴子!
生的欲望瞬间压倒了一切疲惫和伤痛。她手脚并用地爬向火塘,先抓起一根较细的木柴,又爬到木架旁,抱起那个瓦罐,颤抖着将里面的东西倒出一点在手心——果然是玉米碴子!虽然颜色暗沉,混杂着些微尘土和虫蛀的痕迹,但确实是能吃的粮食!
她又看向火塘,没有火镰,没有火柴。但在火塘边缘的石缝里,她摸到了几片干燥的桦树皮——东北老林子里的人都知道,桦树皮是极好的引火材料。
有了引火物,有了木柴,但火种呢?
林雪焦急地四下摸索,忽然,她的目光落在了炕边一块不起眼的、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的黑色燧石上!旁边还有一小块同样颜色的、金属质地的“火镰”!
火石!和她在一些老辈人家中见过的、用来打火的火石一模一样!
巨大的喜悦让她几乎哭出来。她抓起火石和火镰,又收集了一些干燥的、从墙壁缝隙掉落的碎草和苔藓作为火绒。然后,她回忆着曾经看过的场景,将火绒垫在干燥的桦树皮下,用颤抖的手,捏着火镰,用力敲击火石的边缘。
“咔!咔!”
第一下,只有几点微弱的火星,落在火绒上,闪了闪就熄灭了。
第二下,第三下……她的手因为寒冷和虚弱而不停颤抖,敲击的力道和角度都难以控制。
不能放弃!绝对不能!
她咬紧牙关,双手死死握在一起,用身体的重量压住颤抖,再次用力敲击!
“嚓!”
一道明亮的火星溅射而出,准确落在蓬松干燥的火绒上!
一个小小的、橙红色的光点,在火绒中心亮起,随即迅速扩大,冒起一缕细微但顽强的青烟!
林雪心脏狂跳,小心翼翼地凑近,用最轻柔的气息,如同呵护婴儿般,缓缓吹气。
青烟越来越浓,光点变成火苗,火苗舔舐着桦树皮,发出“噼啪”的轻响,橘黄色的火光,终于在这冰冷死寂的木屋中,跳跃着、温暖地燃烧起来!
她几乎是用朝圣般的心情,将较细的木柴搭在燃烧的桦树皮上,看着火焰逐渐吞噬木柴,变得稳定而旺盛。
光明!温暖!
她立刻将那个乌黑的铁皮水壶架到火上,又从墙角找到一个积着半壶浑浊雪水的破瓦罐,将雪水倒入水壶中。然后,她抓了一小把玉米碴子,也扔了进去。
做完这些,她几乎虚脱,靠在冰冷的炕沿上,贪婪地汲取着火焰带来的、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热量。冰冷的身体开始回温,带来一阵阵针刺般的麻痒和更清晰的疼痛。
她必须处理伤口。
她挣扎着挪到炕边,扯下那卷破烂的毡子,抖落厚厚的灰尘,勉强裹在身上。然后,她解开身上湿透、冻硬、沾满血污的破烂皮袍和内衣。
后背的伤口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,让她打了个寒颤。伤口很深,皮肉外翻,边缘已经开始发炎红肿,沾满了泥土和冰碴。左腿被触手缠绕的地方更糟,一片紫黑溃烂,流着黄绿色的脓水,散发着难闻的气味。
没有药,没有干净的布,连热水都要等。
林雪的目光落在了火塘旁那个缺口的陶碗上。她等水壶里的雪水烧得微微温热(不敢等开,怕来不及),小心地倒了一些在陶碗里,又撕下还算干净的内衣一角,蘸着温水,一点一点、极其轻柔地清洗伤口。
冰冷刺骨的疼痛混合着温水带来的些微暖意,让她冷汗直冒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但她没有停,直到将伤口表面的污物大致清理干净。
然后,她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——她从火堆中抽出一根燃烧得正旺、前端已经碳化发红的细木柴。
“滋啦——!”
她将碳化发红的那一端,快速、用力地烙在了后背伤口最深处、已经开始流脓的部位!
一股皮肉烧焦的糊味瞬间弥漫开来!剧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,她眼前一黑,几乎晕厥过去,死死咬住的嘴唇渗出血丝。
这是最原始、最粗暴,但在这种绝境下可能也是唯一有效的消毒和止血方法——灼烧止血、高温杀菌。
她瘫软在地,过了足足一分钟,才从那几乎摧毁意识的剧痛中缓过气来。后背的伤口被烧灼得一片焦黑,但流血确实止住了,脓液也被高温碳化。
她又如法炮制,处理了左腿的溃烂处,同样疼得死去活来。
处理完伤口,水壶里的玉米碴子粥也发出了“咕嘟咕嘟”的声响,散发出淡淡的、对此刻的她而言无异于琼浆玉液的粮食香味。
她顾不上烫,用破碗盛了一点,小口小口地吹着气,贪婪地喝了下去。温热的、带着粗糙口感的粥水顺着食道滑入胃中,仿佛给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注入了最原始的活力。
一碗热粥下肚,裹着破毡子,烤着火,伤口的剧痛似乎也缓解了一些。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,她的眼皮越来越沉重。
不能睡……睡着了火可能会熄灭……还可能……
意识在温暖和疲惫的拉扯中逐渐模糊。就在她即将陷入昏睡的前一刻——
“呜——!”
屋外,原本呼啸的风雪声中,忽然夹杂进了一声极其悠长、低沉、仿佛某种大型野兽发出的……号角声?
不,不是号角。更像是……某种骨笛或某种大型海螺吹出的声音?声音穿透风雪,带着一种苍凉、古老、仿佛在召唤什么的意味。
紧接着,是隐约的、仿佛许多人踏雪而来的“咯吱”声,和低沉的、用某种晦涩语言交流的交谈声,正在由远及近!
有人来了!而且不止一个!
林雪瞬间惊醒,睡意全无,心脏狂跳起来!
是莫日根大叔的族人?还是……其他的什么人?猎人?或者……更糟的,“零局”或者“幽冥道”的人?
她慌乱地想要起身躲藏,但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。她只能强撑着,挪到门边,透过狭窄的门缝,紧张地向外望去。
风雪依旧很大,能见度很低。但依稀可以看到,十几道高大魁梧、披着厚重兽皮、脸上涂抹着斑驳油彩的身影,正排成松散的队伍,踏着齐膝深的积雪,朝着木屋的方向走来!
他们手中拿着长长的、顶端绑着骨饰或羽毛的木杖、猎叉,还有人背着巨大的、仿佛某种野兽牙齿磨制的号角。为首一人,身形尤其高大,脸上油彩的图案比其他人更加繁复,脖子上挂着一串由各种兽牙和奇异石头串成的项链。
是莫日根大叔所属的部族!萨满部族的人!
林雪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希望,但随即又被警惕取代——莫日根大叔生死未卜,这些族人会如何对待她这个外人?而且,他们怎么会恰好找到这里?
她看到,为首那个高大萨满,在距离木屋还有二三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。他抬起手,身后的队伍也随之停步。
高大萨满的目光,如同鹰隼般锐利,穿透风雪,准确地落在了木屋门缝后的林雪脸上(或者说,落在了木屋本身)。他缓缓抬起手中那根镶嵌着某种发光晶石的骨杖,杖尖对准了木屋方向。
林雪感到手心那个暗红色的符文烙印,忽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、跳动起来!仿佛与那根骨杖顶端的晶石,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!
高大萨满的眉头微微皱起,低声对旁边的人说了几句什么。随即,他放下骨杖,独自一人,迈着沉稳的步伐,朝着木屋走来。
林雪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,身体紧绷,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高大萨满走到门前,没有立刻推门,而是伸出粗糙宽厚的手掌,按在了冰冷的木门上。他闭目凝神片刻,似乎在感应着什么。
然后,他开口了,声音低沉沙哑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让人心神宁静的力量,说的是带着浓重口音、但林雪勉强能听懂的汉语:
“孩子……不必害怕……我是莫日根的兄长,鹰落部的现任族长,巴图鲁……我们循着‘山灵的叹息’和‘镇钥碎片的呼唤’而来……你手上的印记,和这屋子残留的、属于乌恩先祖的祝福气息,告诉了我你的来历……开门吧,风雪很大,你需要帮助,我们……也需要知道,
他的语气平和,没有敌意,甚至带着一丝长辈般的温和与……凝重。
林雪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丝,但并未完全解除警惕。她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用尽力气,缓缓拉开了木门。
寒风卷着雪沫灌入,巴图鲁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,挡住了大部分风雪。他那双深邃、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,落在林雪苍白虚弱、伤痕累累的脸上,又扫过屋内简陋的火塘和破碗,最后,定格在她手心那微微发亮的暗红符文上。
他的眼中,闪过震惊、了然、以及一丝深沉的忧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