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骤停后带来的,并非宁静,而是一种更令人心悸的、仿佛连空气都被抽干的死寂。
铅灰色的天穹疯狂旋转,中心那个暗红色的漩涡越来越大,越来越低,仿佛一只倒扣的、流着脓血的巨大眼睛,漠然地俯瞰着下方渺小的祖庭山谷。阳光被彻底吞噬,整个山谷陷入一种诡异的、介乎黄昏与黑夜之间的朦胧光线中,只有那九色光罩散发着顽强而悲壮的光芒,成为这黑暗天幕下唯一的色彩。
“嗡——!”
脚下的大地,不再仅仅是震动,而是开始发出一种低沉的、仿佛巨大心脏濒临破碎前的呻吟。祖庭中央那光滑如镜的黑色平台,表面那些古老复杂的纹路,此刻竟自行亮起一层极其黯淡、仿佛回光返照般的微光。平台边缘,坚硬的冻土和岩石开始无声地龟裂,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蔓延,从裂缝中,丝丝缕缕灰黑色、带着刺鼻硫磺与腐朽气息的浊气,正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。
那是被“冥骸子嗣”冲击污染的地脉秽气,正透过地壳的缝隙,向上渗透!
巴图鲁盘坐在光罩中心,与九根巨柱相连的气息如同燃烧的火炬,炽烈而短暂。他紧闭双目,脸上皱纹如同刀刻,豆大的汗珠刚渗出皮肤,就被他周身散发的惊人热量蒸发。那九色光罩便是他生命与祖庭千年积累的能量共同燃烧所化,强行稳定着这一方空间,抵抗着地脉崩溃的余波和上方那越来越强的、源自“冥骸子嗣”本体的意志污染。
九名萨满战士盘坐柱下,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,脸色灰败,却无一人发出呻吟,吟唱声虽弱,却依旧连绵不绝,如同最忠诚的挽歌。
林雪躲在石雕后,浑身冰冷,不是因为气温,而是源于灵魂深处对那暗红漩涡和大地呻吟的本能恐惧。她手心的烙印滚烫得几乎要烧穿皮肉,怀中的轮回镜碎片也散发出前所未有的柔和却坚韧的乳白光晕,与九色光罩、与她手中的骨牌、甚至与脚下正在逸散秽气的黑色平台,产生着某种微弱的、试图抚平伤痛的共鸣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与对峙中——
“嗖!嗖!”
两道狼狈却迅捷如鬼魅的身影,从山谷入口被山崩改变的乱石堆后猛然窜出,直扑九色光罩!
正是陈玄与鬼婆!
两人状态都极差。陈玄半边脸被岩石擦伤,皮肉翻卷,左臂不自然地扭曲,显然已经骨折,但那根幽冥手杖依旧紧握在手,杖头黑晶光芒晦暗却稳定,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与贪婪。鬼婆更惨,后背一片血肉模糊,黑色斗篷破烂不堪,露出干瘦如同骷髅的上身,她手中那面婴儿头骨盾牌只剩一半,脸上却带着一种病态的、亢奋的潮红,死死盯着光罩内中央祭坛上的血池,以及石雕后隐约可见的林雪身影。
“巴图鲁!识相的就撤去这龟壳!把那个丫头和血池交出来!否则等那方,瞬间就会化为齑粉!”陈玄声音嘶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,手中幽冥手杖对准光罩,杖尖开始凝聚一点深邃的、仿佛能吸走灵魂的黑暗。
“桀桀……祖灵血池……千年沉淀的萨满精魂之力……还有那丫头身上的‘钥匙’碎片和轮回镜……真是天助我也!”鬼婆舔了舔干裂渗血的嘴唇,眼中幽光闪烁,“吸收了这些,老婆子我说不定能直接沟通‘圣骸’,获得无上恩赐!陈玄,联手破开这罩子,血池和那丫头归我,其他归你,如何?”
两人虽心怀鬼胎,但在巨大的利益和迫在眉睫的危机面前,竟瞬间达成了脆弱的同盟。
巴图鲁紧闭的双眼陡然睁开,眼中神光如电,扫向光罩外的两人,声音如同闷雷,带着不容亵渎的威严:“亵渎圣地者,死!”
他并未起身,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,只是心念一动,与九柱相连的庞大能量便随他意志流转!
“九柱,诛邪!”
随着他一声低喝,九根巨柱中,正对着陈玄鬼婆方向的三根——赤、青、黑三柱——顶端符文骤然光芒大放!
赤柱射出一道灼热如熔岩的火焰洪流!
青柱卷起一道锐利如刀、切割空气的青色风刃!
黑柱则引动大地之力,地面隆起数根尖锐的、缠绕着厚重土灵之力的岩石突刺!
三道攻击并非直接攻向两人,而是在空中交织、融合,形成一片覆盖数十米范围的火焰风刃地刺领域,朝着陈玄鬼婆当头罩下!威力之强,远超寻常法术,显然是燃烧祖庭底蕴与萨满生命发出的搏命一击!
陈玄脸色微变,没想到巴图鲁在维持大阵、抵抗地脉崩溃的同时,还能发出如此凌厉的攻击。他不敢硬接,厉喝一声,手中幽冥手杖重重顿地!
“幽冥壁障!”
一道由无数扭曲哀嚎鬼影构成的、半透明的黑色墙壁瞬间在他和鬼婆身前竖起!火焰风刃地刺轰击其上,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!黑色墙壁剧烈震荡,无数鬼影在火焰与风刃中湮灭,墙壁本身也迅速变薄、出现裂痕,但终究勉强挡下了这波合击。
鬼婆趁机怪叫一声,干枯的手指猛地插入自己心口,挖出一团蠕动的、散发着浓郁幽冥与血腥气的黑色肉瘤,狠狠砸向那即将破碎的幽冥壁障!
“爆!”
黑色肉瘤触壁即炸!没有火光,只有一股污秽到极致、仿佛能污染灵魂的黑色冲击波扩散开来!这股力量性质诡异,竟然如同强酸般,加速了幽冥壁障的崩溃,并将残余的火焰风刃地刺也侵蚀、消融了大半!
“就是现在!”陈玄眼中厉芒一闪,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,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崩溃的壁障后冲出,幽冥手杖化作一道黑色闪电,直刺九色光罩上刚刚因为能量抽调攻击而略显薄弱的某一点!杖尖那点深邃黑暗瞬间扩大,如同钻头般狠狠钻向光罩!
鬼婆也紧随其后,挥舞着半面骨盾,喷出大口黑血,黑血化作数十只张牙舞爪的血魄小鬼,尖啸着扑向光罩,疯狂啃噬、污染光罩能量!
“嗤嗤嗤——!”
光罩被攻击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和能量湮灭的轻响,光芒剧烈闪烁,竟真的被两人合力撕开了一道微小的、不稳定的缺口!
“拦住他们!”巴图鲁低吼,嘴角溢出一缕鲜血,显然强行抽调攻击和维持大阵让他负荷极大。他想再次调动巨柱之力,却感到一阵力不从心的眩晕。
盘坐的萨满战士们有几人想强行站起阻拦,却因生命透支而踉跄跌倒。
眼看陈玄鬼婆就要从缺口冲入——
“咚!!!”
一声沉闷到极致、仿佛太古战鼓擂响、又似星辰对撞的巨响,毫无征兆地从天空那暗红漩涡中心,以及脚下大地深处,同时传来!
那不是声音,而是一种直达灵魂的冲击!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、凝滞。
旋转的暗红漩涡猛地一滞,中心骤然睁开了一只无法形容其大小、完全由蠕动黑暗与污秽红光构成的、充满疯狂与饥渴的巨眼!一道凝练到实质的、暗红与漆黑交织的毁灭光束,如同天罚,携带着“冥骸子嗣”破封而出时积攒的所有暴怒与毁灭欲望,朝着祖庭,朝着那九色光罩,轰然劈落!
与此同时,祖庭地面那些裂缝中逸散的秽气骤然狂暴,如同喷发的火山,冲天而起,与那从天而降的毁灭光束里应外合!
而就在这天地合击、仿佛要将祖庭从世间抹去的恐怖景象中——
“咻——!”
一道灰白交织、却散发出混沌初开、阴阳未判之玄妙气息的流光,如同划破永夜的流星,以超越感知的速度,从鹰嘴峰方向,顺着崩塌的空间褶皱与能量洪流,后发先至,悍然撞入了战场!其目标,并非陈玄鬼婆,也非巴图鲁,而是……那道即将劈中光罩的毁灭光束,以及下方喷发的秽气洪流!
“阴阳轮转,镇!”
一声清喝,带着千年沧桑与今生执着,响彻天地。
灰白流光在撞击前刹那展开,显露出其中背靠背悬浮的两人身影——王清阳与白瑾!
王清阳周身灰蒙光泽大盛,右手虚握,仿佛托着一方无形大印,左手并指如剑,引动脚下大地轰鸣!他身后,隐约有巍峨山岳虚影浮现,厚重无匹的坤土之力混合着一种新生的、包容一切的混沌之气,化作一道凝实的土黄色光柱,迎向下方喷发的秽气洪流!光柱所过之处,狂暴的秽气如同遇到克星,被强行镇压、抚平、甚至隐隐有被同化吸收的迹象!
白瑾眉心那奇异符文光芒流转,清冷的月华不再仅仅是冰冷,而是蕴含着大地的温厚与生机。她双手结印,身后一轮朦胧的、月白与土黄交织的奇异明月虚影升起,月光并非洒落,而是化作无数道坚韧柔和的月华丝绦,层层叠叠,交织成一张覆盖半个天空的巨网,罩向那道从天而降的毁灭光束!
“轰——!!!”
土黄光柱与秽气洪流对撞!月华巨网与毁灭光束交锋!
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能量爆炸在祖庭上空爆发!九色光罩剧烈震荡,光芒瞬间黯淡大半!黑色平台龟裂加速!九根巨柱嗡嗡作响,盘坐的萨满战士又有两人吐血倒地,气息奄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