鹰落祖庭,并非想象中巍峨的殿堂或庄严的庙宇。
它深藏在鹰嘴峰更后方、两座更为险峻无名雪峰夹峙的隐秘山谷最深处。入口被一道终年不化、高达数十米的冰瀑掩住,若非巴图鲁用骨杖顶端晶石激发某种共鸣,移开冰瀑一角,外人绝难发现其后那条狭窄、陡峭、覆满蓝冰的天然甬道。
穿过漫长而寒冷的冰甬道,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个被环形雪山紧紧怀抱的碗状山谷,地势反而比外面平缓许多。谷底覆盖着厚厚的、洁白无瑕的积雪,中央却奇迹般地裸露着一片直径近百米的黑色岩石平台,平台表面光洁如镜,隐约可见无数人工凿刻的、复杂到令人眼晕的巨大环形与放射状纹路,像是某种放大了千万倍的阵法基盘。
平台周围,呈放射状竖立着九根需要数人合抱的、不知何种材质的暗青色巨柱,柱身同样刻满古老晦涩的符文和图腾,历经风雪侵蚀,已模糊不清,却依然散发着苍凉厚重的气息。巨柱之间,散落着一些石质或骨质的祭坛、火盆残骸,以及一些半埋雪中、形态奇异的石雕,依稀能辨出人形、鹰隼、熊罴、狐狸等轮廓。
这里没有屋顶,天空即是穹顶。此刻阴云低垂,雪花纷纷扬扬落下,更添肃穆与寂寥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混合了香火冷烬、古老血锈、岩石本身以及某种深沉灵性波动的复杂气息。
这里就是鹰落部族世代守护、祭祀先祖与山灵的至高圣地,也是千年之前,那场封印大战后期,作为后方调度与能量支援的次级核心之一。
“快!按照祖制,各就各位!”巴图鲁一进入祖庭,神色便无比庄严肃穆,用部族古语快速下令。
随行的十几名萨满战士立刻分散开来,两人一组,分别奔向那九根巨柱,从随身皮囊中取出各种早已准备好的、散发着奇异气息的祭品——风干的草药捆、色彩斑斓的矿石粉末、某种兽类的头骨、盛在石碗中的暗红色液体(似乎是血)……他们将祭品恭敬地摆放在巨柱根部特定的凹槽或石台上,然后开始用古老晦涩的音节低声吟唱,同时用手掌摩挲柱身上的符文。
随着他们的动作,九根巨柱仿佛从沉睡中微微苏醒,柱身上那些黯淡的符文,开始极其缓慢地、一点一点地亮起微弱的、与祭品性质相对应的各色光芒,光芒虽弱,却让整个祖庭原本死寂的氛围,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“活性”与“压力”。
巴图鲁则带着林雪,径直走向黑色平台最中央。那里有一个相对较小的、由整块黑曜石打磨而成的圆形祭坛,祭坛中心凹陷,形成一个脸盆大小的池子,池底光滑,积着一层薄薄的、颜色暗沉近乎黑色的……液体?或者说,是凝固了无数岁月的血垢?
林雪手心的暗红符文烙印,在踏入祖庭的瞬间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、跳动,此刻站在祭坛边,那烙印更是滚烫如火,甚至发出极其微弱的、仿佛与脚下平台和周围巨柱共鸣的“嗡嗡”声。她怀中的轮回镜碎片,也再次变得温润,散发出柔和的乳白光晕。
“就是这里了……”巴图鲁看着祭坛中央的血池,眼神复杂,有敬畏,有悲伤,也有一丝决绝,“千年之前,乌恩先祖与其他几位大祭司,就是在此地,以自身精血与神魂为引,沟通祖灵与地脉星辉,为前方的封印提供最后的力量支撑……先祖最终力竭,部分神魂与精血烙印于此,形成了这方‘祖灵血池’。”
他看向林雪,指向血池:“孩子,你的血脉,你手中的‘镇钥’烙印与轮回镜碎片,都是与先祖之力、与此地残留封印共鸣的关键。现在,我需要你将手放入血池之中,以你的血脉和这两件物品为桥梁,尝试唤醒血池深处沉睡的、最后一点先祖意志残留,并借助它们的共鸣,感应这片山域地脉的现状,尤其是……那‘冥骸子嗣’的确切状态,以及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加低沉:“……寻找你那两位同伴可能的气息去向。祖庭的力量与这片山域深层地脉相连,若他们还在此山范围,甚至在那诡异的‘阴阳界’中,或许能通过血池与地脉的链接,窥见一丝端倪。”
将手放入那看起来就极其不祥的血池?林雪看着池底那暗沉粘稠的“液体”,胃里一阵翻腾。但想到清阳哥和白瑾姐,想到地下那随时可能破封而出的恐怖存在,她没有退缩。
“我该怎么做?”她问,声音因紧张而干涩。
“放松心神,将你的意识集中在手心的烙印和怀中的镜片上,想着你要寻找的人和事,然后,将手慢慢浸入池中。不要抗拒任何可能出现的感受或……幻象。”巴图鲁沉声指导,同时自己也跪坐在祭坛旁,双手按在祭坛边缘,闭上双眼,口中开始吟唱更加悠长古老的祷文,整个人的气息与脚下的黑色平台、周围的九根巨柱隐隐连成一体。
林雪深吸一口气,在巴图鲁低沉肃穆的吟唱声中,缓缓蹲下身,伸出那只带有暗红烙印的右手,悬在血池上方。
烙印滚烫,镜片温热。
她闭上眼,在心中默念:清阳哥,白瑾姐,你们在哪里?一定要平安……
然后,指尖触碰到了池中那冰冷的、粘稠的“液体”。
没有预想中的湿滑或恶心。
指尖传来的,是一种极其古怪的触感——冰冷,却并非死寂的寒冷,而是一种沉淀了无尽岁月的、厚重的“凉”;粘稠,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活跃的、微弱搏动的“灵性”。
就在她整只手没入血池的刹那!
“轰——!”
仿佛有惊雷在她脑海深处炸响!不,不是在脑海,而是她的整个意识,都被一股庞大、古老、混杂着无数情绪与记忆碎片的信息洪流,强行拖入了一个无法形容的“感知维度”!
她“看”到了!
不是用眼睛,而是直接用“灵魂”感知到!
脚下,不再是黑色的岩石平台,而是一片浩瀚无垠、由无数或明亮或黯淡、或平稳或狂暴的“光脉”与“节点”构成的立体网络——那是长白山脉,乃至更广阔区域的地脉灵络在她意识中的映射!大多数“光脉”平稳流淌,散发着温厚蓬勃的生机(地灵之气),但有一条从鹰嘴峰方向延伸过来的、最为粗壮的主脉,此刻却剧烈地扭曲、动荡,主脉的核心处(对应鹰嘴峰山腹湖底),一团庞大无比、充满毁灭与污秽气息的暗红色浊流(冥骸子嗣)正在疯狂冲撞、侵蚀着周围数层已经残破不堪、光芒极度黯淡的金色枷锁(封印锁链与符文)!枷锁上不断有细小的金色光点(符文之力)崩碎、熄灭,而那暗红浊流每冲撞一次,就壮大一丝,并通过地脉网络,将一股股充满恶意的、灰黑色的污秽波纹,向着四周扩散,侵蚀着其他相对健康的地脉!
这就是山崩地裂、精怪暴走的根源!
同时,她也“听”到了!
无数混杂的、充满痛苦、愤怒、不甘与绝望的地脉哀鸣与山灵泣语,如同背景噪音般充斥着她的感知。而在鹰嘴峰地脉深处,那暗红浊流的中心,一个充斥着暴食、毁灭、渴望挣脱一切束缚的恐怖意志,正在越来越清晰、越来越狂暴地“咆哮”着!
这就是“冥骸子嗣”的意志!它就要挣脱出来了!
林雪感到自己的意识在这恐怖的感知中摇摇欲坠,几乎要被那污秽的意志同化或冲散。
就在这时——
血池深处,一股温和却无比坚韧、苍老而充满智慧与牺牲精神的清凉力量,如同母亲的手,轻轻托住了她即将崩溃的意识。那是乌恩,以及其他几位在此献祭的萨满先祖,残留在血池中的最后一点守护意志!
这股清凉力量引导着她的感知,避开了那最恐怖的暗红浊流中心,如同灵敏的游鱼,在地脉网络的边缘与缝隙中快速穿梭、探查。
寻找……清阳哥……白瑾姐……
清凉力量似乎理解了她的意念,带着她的感知,流向地脉网络中几处相对“异常”和“不稳定”的区域。
一处是鹰嘴峰侧翼某条地脉的浅表处,那里残留着些许微弱的、属于她自己的萨满血脉气息和“镇钥”烙印的共鸣,正在快速移动——那正是她自己和巴图鲁等人前往祖庭的路径。
另一处,则要深邃和诡异得多。那似乎并非纯粹的地脉,而是一片依附于主地脉之上、却又相对独立、规则混乱的空间褶皱(阴阳界)。在这片褶皱深处,她感知到了两股紧紧缠绕、正在发生剧烈蜕变的气息!
一股,厚重如大地初开,温润内敛,却又隐含锋芒(镇龙印土息与乌霜剑气),此刻正与另一股清冷如九天月华、纯净深邃的气息(白芷/白瑾的本命月华),以一种极其玄妙、近乎本能的姿态交融、循环,形成了一个微小却稳固的、自行运转的阴阳气旋!这两股气息的主人,他们的生命本源和灵魂波动,都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,趋同、融合!
更让林雪心神剧震的是,在这两股交融气息的深处,她隐约“看”到了两段更加清晰、更加连贯、仿佛正在他们灵魂中激烈“回放”的记忆光影——
一段是月下雪山,青衣道者(凌霄)与银发狐仙(白芷)相对无言,唯有眼中深藏的情意与诀别的决绝。道者将一枚古朴的印玺(镇龙印雏形?)塞入狐仙手中,低语:“阿芷,此印予你,若事不可为……保重。”
另一段是冲天光柱与幽冥裂口前,狐仙毅然将印玺掷回,周身爆发出燃尽生命的月华,化作一道屏障挡在道者身前,回首一笑,唇形似是“凌霄,活下去”,旋即身影被幽冥黑潮吞没……
王清阳和白瑾,不,是凌霄和白芷!他们的前世记忆,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复苏、融合!他们的力量与灵魂,也因此发生着本质的蜕变!
林雪心中五味杂陈,既为他们的“重逢”与可能获得的强大力量而震撼,又为那记忆中惨烈的诀别和未知的融合后果而感到深深的不安。
就在她的感知被这两股交融气息吸引、几乎要沉浸其中时——
“轰隆!!!”
地脉网络中,那暗红浊流(冥骸子嗣)发出了迄今为止最狂暴的一次冲撞!数根粗大的金色枷锁(封印锁链)应声而断!更多的污秽波纹海啸般扩散!
整个地脉网络剧烈震荡!连带着林雪感知中的那处“空间褶皱”(阴阳界)也受到了猛烈冲击,开始不稳定地扭曲、压缩!
而与此同时,林雪的感知被清凉力量猛地拽向另一个方向——那是祖庭山谷入口附近的浅层地脉!她“看”到,两股微弱但充满恶意与贪婪的人类气息,正沿着被山崩部分改变的地形,狼狈不堪却又目标明确地,朝着祖庭的方向艰难靠近!
一股气息阴冷诡诈,带着浓烈的幽冥邪法味道(陈玄?)。另一股则更加污秽堕落,充满了对“冥骸子嗣”力量的病态渴求(鬼婆?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