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，松河市笼罩在一层薄薄的、带着煤烟味的雾气里。
白瑾和林雪早早离开了旅社。为了不引人注目，白瑾换上了一件林雪从赵屯长老伴儿那里借来的、半旧的女式深蓝色劳动布外套，将一头乌发用同色的头巾包裹起来，只露出小半张脸。饶是如此，她那份清冷出尘的气质依然难以完全掩盖，走在街上偶尔还是会引来几道好奇的打量目光。林雪则穿着自己的衣服，努力扮作一个跟着姐姐出门的普通乡下姑娘，但眼神里的灵动和手腕上隐约露出的九色石手链，还是透着一丝不凡。
两人按照打听来的方向，朝老市政府西边走去。那片区域属于松河市的老城区，建筑更加破败杂乱，很多清末民初的青砖瓦房夹杂在后来搭建的棚户之间，狭窄的胡同如同迷宫。
走了约莫二十分钟，穿过一条堆满杂物、散发着馊水气味的窄巷，眼前豁然出现一小片相对空旷的场地。场地上杂草丛生，散落着断壁残垣和破碎的青砖。场地中央，一座破败不堪的庙宇孤零零地矗立着。
这就是城隍庙旧址了。
庙门早已不知去向，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门洞。门楣上原本应该有的匾额只剩下两个锈蚀的铁钉。围墙塌了大半，露出里面同样残破的正殿和两侧的厢房轮廓。瓦片掉落严重，屋脊上的兽吻残缺不全。整座庙宇透着一股被时光遗忘的荒凉和死寂。
然而，当白瑾和林雪走近庙门时，却同时感到一阵异样。
庙宇周围，笼罩着一层极其稀薄、却异常“粘稠”的气场。那并非纯粹的死气或阴气，而是一种非常矛盾的混合体——仿佛有无数细碎的、曾经虔诚的祈愿呢喃（香火愿力）沉淀在此地，历经岁月冲刷已经变得微弱而麻木；但同时，又有一股更加活跃、更加阴冷污秽的力量，如同跗骨之蛆，缠绕、渗透、侵蚀着这些残留的愿力，将这片本该有几分神圣肃穆之地，变成了某种不伦不类的污浊场域。
“好奇怪的感觉……” 林雪小声说，下意识地握紧了怀里的骨笛，“像是……有很多人在这里拜过，求过，但现在那些声音都‘脏’了。”
白瑾微微颔首，眉心金色符文流转，眸光清冷地扫视着庙宇的每一处细节：“愿力未散尽，却被邪气污染、盘踞。此地……被人动过手脚，而且时间不短了。”
两人小心翼翼地踏入庙门。
正殿内光线昏暗，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鸟粪，几缕阳光从屋顶的破洞投射下来，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。正对门的神龛空空如也，原本供奉的城隍泥塑早已被砸毁搬走，只剩下一个斑驳的水泥台座。两侧墙壁上原本应该有壁画，如今也只剩下一些模糊的、被烟火熏黑的色块。
一切都符合一座被彻底废弃、无人问津的破庙景象。
但白瑾的目光，却落在了神龛前那片空地上的灰尘上。
那里的灰尘，看似均匀，但若以灵觉细察，却能发现一些极其细微的、规律性的“凹陷”和“隆起”，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两米、不太规则的圆形区域。圆形区域的边缘，灰尘的纹路隐约呈现出向内旋转的趋势，仿佛被某种微弱的气流长期扰动。
而在圆形区域的中心点，灰尘的颜色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深一些，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褐色。
白瑾蹲下身，指尖隔空轻点那暗褐色的中心。一缕淡青色灵元如丝般探出。
“嗡……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几乎不可闻的嗡鸣从地下传来！同时，那暗褐色的中心点，竟隐隐浮现出一个极其复杂、由无数细小符文扭曲盘结而成的、仅有巴掌大小的暗红色法阵虚影！虚影一闪即逝，但其中散发出的那股混合了残存愿力与阴邪侵蚀的诡异气息，却让白瑾和林雪都感到一阵心悸。
“地下有东西。” 白瑾站起身，语气肯定，“而且被一个很隐秘的复合阵法封锁、遮掩着。这阵法……借用了此地残留的香火愿力为‘壳’，内里却是阴毒的禁锢与侵蚀之阵。手法很高明，也很……亵渎。”
林雪也感觉到了：“好像……有什么在热，颜色交替闪烁得有些紊乱。
“能打开吗？” 林雪问。
白瑾凝神感应了片刻，摇了摇头：“阵法与地脉、残存愿力勾连甚深，强行破开，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，甚至导致地下被封存的东西瞬间湮灭，或者……释放出我们无法控制的污秽。需要找到阵法的‘生门’或者‘钥匙’。”
她开始在正殿内仔细搜寻。目光如炬，不放过任何一寸墙壁、地面、梁柱。林雪也帮忙，用萨满对自然和能量流动的敏感天赋，尝试感知哪里有不协调的能量节点。
就在她们搜寻到神龛右侧、靠近一面半塌墙壁的角落时，林雪颈间的“聆石”护身符忽然微微发烫。她停下脚步，仔细感觉，随即指向墙角一堆被破烂苇席覆盖的杂物：“白瑾姐，这里……有点不一样。”
白瑾走过去，挥袖拂开那堆散发着霉味的破烂。苇席，灰尘堆积的厚度似乎比其他地方稍薄一些。
白瑾指尖凝聚灵元，轻轻敲击石板。
“咚、咚。”
声音略显空洞。
她尝试着推动石板，石板纹丝不动。但当她将灵元按照某种特定的韵律，输入石板边缘几条几乎看不清的缝隙时——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从石板下传来。随即，石板悄无声息地向一侧滑开，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、黑黝黝的洞口，一股陈腐的、混合着尘土、香灰和某种难以言喻腥气的冷风从洞中涌出。
洞口下方，是粗糙凿制的石阶，延伸向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白瑾和林雪对视一眼。白瑾指尖燃起一小团稳定的淡青色光焰，权作照明，率先踏下石阶。林雪紧随其后，手里也握紧了骨笛。
石阶不长，大约十几级就到了底。是粗糙的砖石，没有任何装饰，地面中央却有一个用暗红色颜料绘制的、更加复杂庞大的法阵！法阵的核心，赫然摆放着三样东西：一盏早已熄灭、灯油干涸的青铜古灯；一面蒙着厚厚灰尘、边缘有裂痕的铜镜；还有……一个巴掌大小、用黑布包裹、却依然散发着淡淡腥甜腐臭气息的布包。
而法阵的纹路，与地面上那个隐匿阵法的气息如出一辙，但这里的邪恶与污秽感要强烈十倍不止！那黑布包裹，更是散发出浓郁的不祥。
除此之外，密室角落还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：几个空酒瓶、半包“大前门”香烟、一床破旧的棉被、甚至还有几个啃干净的鸡骨头。显然，近期有人在这里停留过！
“看来，这里不仅是阵法的核心，还是某个人的‘窝点’。” 白瑾冷声道，目光落在那黑布包裹上，眼中寒光一闪，“那东西……”
就在这时——
“嗬……嗬……哪来的小丫头……敢闯老汉的清静地？”
一个嘶哑、干涩、如同破风箱拉动般的声音，毫无征兆地从密室入口上方的阴影里传来！
白瑾和林雪心中一惊，猛地抬头！
只见洞口处，不知何时蹲着一个“人”。那“人”穿着一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棉袄，头发灰白蓬乱如草，脸上皱纹深得像是刀刻，一双眼睛浑浊不堪，眼白泛着不正常的黄，瞳孔缩得极小，正死死地盯着她们。他蹲在那里的姿势极其古怪，手脚关节仿佛可以随意扭曲，不像是人，倒像是一只……巨大的、干瘪的蜘蛛。
最让两人脊背发凉的是，这老者的气息。他明明有活人的体温和心跳（虽然极其微弱缓慢），但周身却缠绕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、与这密室法阵同源的阴邪死气！甚至他呼出的气息，都带着那股腥甜腐臭的味道！
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活人，也不是纯粹的鬼物，而是一种介于生死之间、被邪术强行扭曲固化的……怪物！
“你是谁？” 白瑾将林雪护在身后，指尖淡青色灵元隐现，声音清冷如冰。
“我？” 老者咧开嘴，露出焦黄稀疏的牙齿，发出嗬嗬的怪笑，“我是这城隍庙的‘庙祝’啊……伺候了城隍爷一辈子，他走了，我替他……看着这庙呢……”
他的话语颠三倒四，眼神时而浑浊，时而闪过一丝极其锐利、怨毒的光芒。
“看着庙？用这种邪阵看着？” 白瑾目光扫过地上的法阵。
老者浑浊的眼睛陡然瞪大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急促声响：“邪阵？你懂什么！这是‘周老板’布下的‘长生阵’！能保住老汉我不死不灭！还能……还能给周老板收集‘好东西’！” 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那黑布包裹，又转向白瑾和林雪，尤其是白瑾，那眼神中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，“好……好纯净的灵气……比那些小崽子的魂儿……补多了……”
周老板！长生阵！收集魂魄！
信息量巨大！林雪听得心头怒起，这老怪物和那个“周老板”，果然在用邪术害人！那些失踪孩子的魂魄，很可能就被收集在了那个黑布包裹里，或者通过这里的阵法输送去了别处！
“那些孩子在哪？” 林雪忍不住喝问。
老者似乎被她的声音吸引，歪着头，用那种非人的眼神盯着她看了几秒，忽然又怪笑起来：“孩子？嘻嘻……那些‘材料’啊……周老板有用处……马戏团送来的‘好材料’……一部分在这里温养着，更多的……送到‘水底下’去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