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瑾没有回头。她死死盯着黑袍人,握刀的手在滴血,眼神却平静如冰封的湖面。
“继续。”她说。
黑袍人第二击尚未发出,身后陡然传来一声沉闷的、如同朽木折断般的脆响。
是周老板。
他不知何时摸到了池边,手中握着一柄不知从哪里翻出的、锈迹斑斑的铁管,狠狠砸在了黑袍人的后脑上。
黑袍人身形一晃,难以置信地回过头。那张被邪术侵蚀得干瘪苍白的面孔上,第一次出现了极致的愕然与震怒:“你……”
周老板脸色煞白,握着铁管的手剧烈颤抖,却嘶声喊道:“是你!是你们这些不人不鬼的东西!说什么幽都之门、长生不老、通天神力……老子投了多少钱、搜罗了多少孩子,换来的就是你们一次次‘再等等’、‘还差一点’!现在连晶石都要保不住了,你们还要拉着老子陪葬?!”
他后退几步,靠住冰冷的石壁,歇斯底里般吼道:“老子不玩了!这破地方,你们爱炸不炸!老子走!”
他扔下铁管,跌跌撞撞地朝溶洞出口跑去。
没跑出三步。
另一名被青铜短剑击伤的黑袍人,从侧方无声掠至,枯槁的五指如铁钳般扼住了他的咽喉。没有言语,没有表情,只是轻轻一拧。
“咔吧。”
周老板的身体软软滑倒,抽搐了几下,再不动弹。
那黑袍人松开手,如同丢弃一件废物。他看向自己的同伴,又看向池边以刀拄地、浑身浴血却依旧不曾后退半步的白瑾,和那道正在与晶石共鸣、将乳白光芒源源不断送入池中的身影。
“此地已不可留。”他声音干涩,却异常平静,“晶石净化过半,幽都之门百年内再无开启可能。撤。”
另一名黑袍人面色铁青,却知他所言不虚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枚在乳白光芒浸润下裂纹密布、秽气散逸的漆黑晶石,眼中闪过极深的怨毒与不甘。
“找到他们。”他盯着王清阳和白瑾,尤其是王清阳,“带碎片者。必除之。”
两名黑袍人身影迅速隐没入溶洞更深处的阴影,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,只留下那柄跌落的骨匕和倒在血泊中的周老板。
王清阳看到了这一切,却无暇理会。他全部的感知,都凝聚在手中碎片与池底那两道微弱的、正在艰难相拥的生命火花之上。
池水越来越清澈。暗红的颜色褪去,如同潮水退却后裸露的滩涂。那枚嵌在石柱顶端的晶石,表面的裂纹越来越多,内部脉动的诡异红光逐渐黯淡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极其微弱的、玉石般温润的底色——那是它被污染之前的、原本属于“地脉灵晶”的纯净质地。
它没有被净化。它破损得太严重,被污染得太深。但它也不再是威胁。那些被强行灌入其中的怨念与秽气,此刻正如细沙般从裂纹中簌簌散逸,消融在池水中,消融在乳白光芒里,再无任何破坏之力。
池底。
石头依旧抱着弟弟。那青灰色的胎儿躯体在他怀中,颜色开始变得正常——不再是病态的半透明青灰,而是慢慢呈现出新生婴儿应有的、柔软的、粉嫩的肤色。那些丑陋的血管纹路逐渐淡化,五官不再扭曲狰狞,而是舒展成一张安静的、满足的、熟睡中婴儿的面孔。
弟弟睁开眼睛。
那双眼睛不再是混沌的黑红,而是清澈的、如同初雪后晴空般的浅褐色。没有恐惧,没有痛苦,没有任何被囚禁炼化的痕迹。
它——他——看着石头,嘴唇翕动,发出极轻极轻的、满足的呢喃:
“哥……”
石头把弟弟抱得更紧了一些。他感觉到弟弟的身体正在变轻,正在变冷,正在从他怀中一点一点地、如同融化的雪片般,消散。
不是死亡。是解脱。
那些缠绕在弟弟身上的、束缚了他不知多久的“线”,此刻已经完全断裂、消弭。他不再需要被困在这具被强行催生的、畸形的躯壳里,不再需要承载那数十个破碎魂灵的痛苦与怨念。
他自由了。
弟弟看着石头,那双清澈的、浅褐色的眼睛里,没有对消散的恐惧,没有对短暂生命的留恋,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、终于等到亲人来接的欢喜。
他努力地,最后一次,弯起嘴角。
然后,他化作无数极其细微的、晶莹的光点,从石头指缝间、从石头怀抱里、从这片终于恢复清澈的池水中,轻盈地升起,如同春日河面上蒸腾的晨雾,如同一群挣脱牢笼的萤火虫,盘旋、飞舞、升腾。
它们没有飞向溶洞穹顶那无尽的黑暗,而是纷纷扬扬地,落入了池底那些淤泥深处,落入了岩缝中,落入了这整片被污染、被亵渎了数月之久的地下空间。
每一粒光点落下,那里便有一株极其微小的、嫩绿的草芽,从冰冷的石缝中探出头来。
石头跪坐在已见底的池中,双手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,怀里却空空荡荡。他低着头,肩膀轻轻颤抖,没有哭出声。
池边。
王清阳手中的碎片,光芒逐渐收敛,重新变回那枚温润、安静、如同寻常玉石的残片。他的双手终于垂下,整个人脱力般跌坐在地上,大口喘息,冷汗混着血水浸透了全身。
白瑾扔下砍刀,捂住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靠在岩壁上,闭目调息。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,眉心那枚金色符文黯淡无光,却依旧固执地闪烁着极其微弱的、不肯熄灭的辉光。
溶洞深处,那两名黑袍人撤走的方向,死寂无声。
溶洞外,铁门被撞击的巨响已经持续了很久,此刻忽然停止了。
不是放弃了。
是——被另一种力量介入了。
王清阳听到了。那是有别于守卫粗暴撞击的、更加有序、更加沉稳的声响。有规律的撬门声,无线电通讯的轻微电流声,以及——一个他并不熟悉、却在此刻清晰传入耳中的、略带慵懒的年轻男声:
“陆队,这门的材质和能量残留有意思啊。别暴力拆了,给我三分钟。”
是秦朗。
“零局”和“昆仑”的人,终于追到了这里。
王清阳撑着青铜短剑,艰难地站起身。他看着跪在池底的石头,看着那满地从岩缝中倔强探出的嫩绿草芽,看着白瑾苍白却依旧平静的面容,又看向溶洞深处那片未知的、幽深的黑暗。
那里,还有三个被囚禁在铁笼中的孩子没有救出。
那里,还有太多罪孽与秘密需要清算。
那里,还有无数破碎的魂灵,等待一个迟来的安息。
他把碎片贴胸收好,将青铜短剑握紧,迈开第一步。
白瑾睁开眼睛,没有问他要做什么,只是默默地捡起砍刀,跟在他身侧。
石头从池底站起来。他浑身湿透,赤着脚,脖颈上那枚符咒已经完全暗淡,变成一块死去的、褐色的痂,再不会发光,不会控制他。
他走到王清阳身边,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着。
池水已干。祭坛已寂。
只有那满地从冰冷石缝中探出的、嫩绿的草芽,在这片刚刚经历了死亡与重生、污秽与净化的地下深处,摇曳着微弱却倔强的生机。
像是对那个终于回家的“弟弟”,最沉默也最温柔的送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