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分钟。
秦朗说三分钟,实际上只用了两分半。
铁门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、如同巨兽叹息般的低吟,那扇承受了古老封印、又承受了现代暴力撬凿的厚重门扇,终于向着内侧缓缓敞开。门轴早已锈死,却被某种精密的液压扩张器硬生生撑开了足以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。
手电筒的光束如同利剑,一道道刺入石室内部,切割开盘踞了不知多少年的黑暗。光束交错扫过壁画上那高举双璧的古老祭司,扫过角落里散落的木箱陶罐,扫过蜷缩在林雪身边、被药膏清香和兽皮毯子包裹着的四个孩子。
林雪坐在壁画下,将最小的女孩抱在怀里,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石壁。她没有躲,也没有逃。那扇门认的是碎片的契印,她打不开,也不可能阻挡这些携带着现代武器与专业装备的不速之客。她只是握紧了那枚从女孩颈间收回的“聆石”护身符,将阿古拉婆婆教的、用于送别与祈福的萨满歌谣,从无声的吟唱,转为轻轻的呢喃。
“……山有灵兮,佑汝归途……水有源兮,润汝枯骨……风有信兮,送汝安处……”
歌谣古老、苍凉,在封闭的石室中回荡,与那满地探出岩缝的嫩绿草芽,形成某种奇异而和谐的共鸣。
秦朗第一个侧身挤进门缝。他没有戴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,手里的银色仪器持续发出稳定而平和的蜂鸣——这是检测到大量“无害自然灵力”与微量“残余污染”的标准信号。他的目光迅速扫过石室全貌,在林雪身上停留了一瞬,在壁画上停留了更久,最后落在那满地倔强生长的草芽上。
他没有说话。他蹲下身,用手指轻轻触碰了其中一株嫩芽。芽叶冰凉,却充盈着勃勃生机,与他在地下深处、污染核心区应该见到的景象截然相反。
“陆队。” 他站起身,声音难得正经,“这边没有威胁。有几个孩子,一个女性……应该是昨天在教堂那个。” 他顿了顿,“这里被净化过了。非常彻底。”
陆锋紧随其后。他没有秦朗那么多感慨,他的注意力在安全、在任务、在那些需要被保护和控制的平民。他迅速确认了林雪和四个孩子的状态——没有明显外伤,神志清醒,无攻击性——然后通过对讲机简短下令:“医疗组,担架,优先转运儿童。A组继续警戒通道,B组搜索外围,C组跟我往深处推进。”
他走到林雪面前,蹲下身,平视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、浑身疲惫却眼神倔强的女孩。他的面容依旧冷峻,但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些:“我们是政府特殊事件处理部门。
林雪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不确定该不该信任这些人。她只信任白瑾姐和清阳哥。
就在这时,她颈间的“聆石”忽然微微发热,不是预警,是另一种更温和的、如同触摸般的感知。
白瑾姐的气息。很近。正在朝这里移动。
她猛地站起身,扶着墙,朝着石室深处那条向下延伸的黑暗阶梯,踉跄走去。陆锋想拦,被秦朗抬手制止了。
“让她去。” 秦朗盯着那条阶梯,仪器上的信号正在变化——从“残余污染”迅速降为“无污染”,而另一个他追踪了整整一天一夜的、独特而纯净的“灵族”能量特征,正越来越清晰。
林雪在阶梯中段,迎面撞上了上行的白瑾。
白瑾依旧苍白,左臂那道被秽气利刃划开的伤口深可见骨,血已经止住,但整条袖子都被染成深褐色。她的灵元几乎完全枯竭,眉心符文暗淡如同熄灭的烛火,但她的步伐依然稳,脊背依然直。
她身后,是同样狼狈不堪的王清阳。他拄着那柄锈蚀的青铜短剑,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剑上,每一步都艰难而沉重。左肩的伤口再次崩裂,新包扎的布条已被血浸透,脸上身上满是血污尘土,几乎看不出原本面目。
他身后,跟着石头。
石头赤着脚,浑身湿透,沉默地、一步一步地跟着。他脖颈上那枚曾经脉动着暗红光芒的符咒,此刻只是一块干涸的、褐色的痂,如同死去的蜱虫附着在皮肤上。他没有看任何人,只是低着头,紧紧跟着王清阳,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,不近不远。
“白瑾姐!清阳哥!” 林雪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。她扑过去,想扶白瑾,又怕碰着她的伤口,手足无措。白瑾抬起右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头,没说话。
林雪又转向王清阳,看到他浑身是血的样子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王清阳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“没事。皮外伤。孩子呢?”
“都在。四个,好好的。” 林雪哽咽着。
“旧清晰,“在祭坛旁边那个石室,铁笼子里。活着。”
他看着已经走到近前的陆锋和秦朗,没有惊讶,也没有愤怒。他只是陈述,如同完成了某项任务后的例行汇报:
“周老板死了。两个穿黑袍子的跑了,往更深的方向。池子里的东西没了。地脉暂时稳了,但不知道能撑多久。
陆锋沉默了几秒,深深看了王清阳一眼。这个他追踪了整整两天、一度被列为“乙上”危险目标的男人,此刻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,却在陈述中清晰地给出了他最需要的情报——嫌犯状态,逃犯去向,现场风险,待救援人员坐标。
“医疗组,扩大搜索范围,在祭坛周边石室寻找三名被困儿童。” 陆锋按下对讲机,声音平稳,“通知技术科,准备大型现场勘查。还有……准备两副担架。”
他看向王清阳,又看向白瑾,简短地、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。
这可能是“零局”队长能给出的、最高规格的认可。
秦朗的关注点则完全在另一处。
他的目光从白瑾身上移开——虽然那“灵族”能量特征让他极感兴趣,但此刻有更急迫的事——落在王清阳身上,准确说,落在他腰间那柄青铜短剑和手中那枚已经暗淡的玉石碎片上。
“方便让我看看吗?” 他问,语气是难得的、近乎客气的征询。
王清阳看了他一眼,没有拒绝,也没有立刻答应。他将碎片贴胸收好,将青铜短剑插回腰间。动作很慢,但很坚决。
秦朗挑了挑眉,没有坚持。他转而看向王清阳左肩那被血浸透的布条,以及从他呼吸节奏中能清晰辨别的、内息紊乱与秽毒残留的特征。
“你中毒了。” 他说,不是疑问,“泵站那次感染的,拖到现在,还加重了。那土方草药只能暂时压制,治标不治本。”
他从随身携带的、那个鼓鼓囊囊的多功能战术腰包里,取出一个巴掌大的、银色保温盒,打开。里面整齐排列着六支密封的、淡蓝色标签的小型注射器,里面是透明的、微微泛着荧光的液体。
“广谱生物毒素中和剂。实验性产品,三期临床还没走完。” 秦朗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腔调,“但对付‘幽冥道’那些脏东西,效果还不错。要不要试试?免费的。”
王清阳看着那淡蓝色标签,想起了林雪从研究中心带回来的情报。他点点头,没有犹豫。
秦朗蹲下身,消毒、注射,动作行云流水,一气呵成。药剂推入血管的瞬间,一股清凉之意从肘窝迅速蔓延至全身,与老渔夫草药的温和、碎片净化的浩瀚都不同,这是一种更加“精确”和“高效”的祛除——如同外科手术般,精准锁定那些盘踞在王清阳经脉深处、与内息纠缠的阴寒秽毒,将其包裹、中和、降解。
王清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那口浊气在空中凝而不散,呈现出不健康的灰黑色,随即被秦朗用一个小型便携收集器迅速吸纳、密封。
“样本,别介意。” 秦朗晃了晃收集器,笑道,“交差用的。”
他又取出两支中和剂,递给白瑾一支:“你身上那秽气利刃的伤,也需要。另一支给那个孩子——他体内残留的符咒污染,虽然主体已断,但根基还在,不清除干净,以后会反复。”
白瑾接过,没有道谢,直接注射。她左臂那道可怖的伤口,在药剂作用下,虽然没有立刻愈合,但边缘那圈灰败溃烂的颜色,明显开始消退。
石头却拒绝了。
当秦朗拿着注射器走向他时,这个沉默了一路的孩子,猛地后退一步,撞在岩壁上。他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,但全身都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弓,脖颈上那块死去的符咒痂,在紧张中微微颤抖。
“石头。” 王清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沙哑,却平稳,“没事。这个是药,治病的。”
石头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了王清阳一眼,又看了秦朗和他手中那支透明的注射器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伸出手臂,动作僵硬,但没有再躲。
秦朗注射时,他的手指触及石头手臂内侧那些密密麻麻的、淡褐色的针孔疤痕。他的动作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如常。注射完毕,他从腰包里又摸出一小管白色的、温和的抗菌药膏,没有说话,放在石头手边。
石头没有拿,也没有道谢。他垂下手臂,退后几步,重新回到王清阳身后那个不远不近、恰好能让他安心的一米距离。
秦朗站起身,看着这个脖颈带着诡异伤疤、浑身都是长期囚禁与邪术实验痕迹的孩子,又看着他那双空洞疲惫、却在面对王清阳时会出现一丝依赖和信任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