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余波与汇合(2 / 2)
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。但最终,他只是从腰包里摸出几块用锡纸包裹的、还带着体温的巧克力,轻轻放在石室角落那个装着兽皮札记的木箱盖上。

“饿了可以吃。” 他说,声音是难得的平淡,没有任何调侃的意味。

医疗组效率极高。不到二十分钟,从祭坛旁石室解救出的三个孩子——两男一女,最大的七岁,最小的三岁半——都被担架抬出,紧急输氧、保温、初步清创。他们比林雪救出的四个孩子状态更差,长期囚禁在铁笼中,营养不良,脱水,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邪术实验痕迹。但活着。都活着。

七个孩子,最终都活着。

林雪将自己那件还算干净的粗布外衣,盖在最小的女孩身上。那女孩在三岁半,头发稀疏发黄,瘦得皮包骨,脚踝和手腕都有被铁链磨破后反复感染结痂的旧伤。她蜷缩在担架上,眼睛半睁半闭,如同受惊过度的小兽,对任何靠近的人都会本能地瑟缩。

但当林雪俯身给她掖紧被角时,那女孩不知是梦是醒,忽然伸出枯瘦的小手,攥住了林雪的食指。

攥得很紧,很用力,仿佛怕一松手,就又要坠入那无边的黑暗。

林雪没有抽回手。她就那样蹲在担架边,任由那孩子握着,直到医疗人员要转运,那小手才在睡梦中依依不舍地松开。

陆锋走过来,站在林雪身边,沉默了几秒。他平时话极少,此刻更是惜字如金。但他将一张烫金的、印着特殊编号和二维码的卡片,放在林雪手边。

“以后遇到任何麻烦,打这个电话。” 他顿了顿,“任何时候。”

林雪看着那张卡片,没有拒绝,也没有道谢。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
技术科的人已经在祭坛周围拉起警戒线,架起专业勘查灯。曾经弥漫着甜腥腐败气息的地下溶洞,此刻被惨白的强光照射得纤毫毕现——干涸的池底,裂纹密布的晶石,周老板倒伏的尸体,满地凌乱的脚印和打斗痕迹,以及那从岩缝中倔强探出的、嫩绿的草芽。

一名技术员蹲在草芽边,犹豫着要不要取样。另一名年纪稍长的同事摆摆手:“先别动。这东西……不像是污染,反而像在修复什么。拍照,记录,等植物专家来。”

秦朗站在池边,低头看着那枚嵌在黑石柱顶端、布满裂纹的晶石。他用仪器扫描了足足五分钟,眉头越皱越紧,最终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
“没用了。” 他收起仪器,对陆锋说,“地脉灵晶,彻底损毁。但它损毁的方式很特殊——不是暴力破坏,是内部能量被……引导着,反向净化,直到耗尽。这需要极高的控制精度和对净化之力极强的亲和度。” 他回头,看了一眼正坐在石室入口、闭目调息的王清阳,以及他胸口衣襟下隐约透出的、温润的轮廓。

“那块碎片,” 秦朗低声说,“不是普通的古物。”

陆锋没有接话。他看着现场勘查初步简报,又看着那七个被安全转运、即将送往省城专业医疗机构救治的孩子,以及那满地从冰冷岩缝中探出的、违背季节常识的嫩芽。

“报告怎么写,是你的事。” 陆锋说,“我的报告里,这三个人是报案人和协助者,不是嫌疑人。”

秦朗看了他一眼,有些意外。陆锋这人他打过几次交道,冷面冷心,纪律至上,从不逾矩。能让他说出“帮忙遮掩”性质的话,实属罕见。

“欠我个人情。” 秦朗笑道。

“欠你个报告。” 陆锋面无表情。

秦朗没有再调侃。他看着那满地的嫩芽,看着那枚碎裂的晶石,看着那柄插在石缝中、被王清阳遗忘了的青铜短剑(他刚才走得急,忘了拿,此刻剑身正映着勘查灯清冷的光),又看着那个沉默地缩在石室角落、拒绝任何人靠近的孩子。

他忽然想起老师说过的一句话:

“咱们这行,追的从来不是东西,是人。器物有灵,是因为用过它的人,做过的事,留下的念想。没有那些,它只是块石头。”

他看着王清阳衣襟下那温润的轮廓,第一次觉得,老师的话,也许是对的。

凌晨四点。松河市还在沉睡。

二道河的水面依旧浑浊,但在晨曦将至前最深沉的黑暗中,那流水声似乎比前几日轻快了些,不再带着那股粘稠的、令人窒息的迟滞。

三辆喷涂民用标识、实则隶属于特殊部门的厢式货车,低调地驶离废弃采砂场,消失在通往省城高速的夜色中。车上载着七个孩子,三名随队医生,以及足够支撑他们完成初步治疗的所有物资。

林雪坚持要跟车。最小的那个女孩从担架上醒来后,一直哭,一直找那个“给她盖衣服的姐姐”。护士怎么哄都哄不好。林雪就上车了,把那女孩抱在怀里,靠着车窗,轻声哼着那首萨满歌谣。女孩渐渐安静下来,攥着她的衣角,沉沉睡去。

白瑾没有跟车。她的伤势不轻,但她拒绝了秦朗“随队回省城医院全面检查”的建议。她的灵元在缓慢恢复,这具融合了前世本源的身体自愈力远超常人,需要的是安静,不是仪器。

秦朗没有坚持。他递给白瑾一小盒应急用的高能营养剂,又留下一支备用的中和剂,然后带着他的银色仪器和那几卷从石室借走的兽皮札记(他保证会复制后归还原件,并附上详细的研究报告),坐上了另一辆车。

“你们最好也尽快离开。” 临走前,陆锋对王清阳说,“周老板死了,但他背后的关系网还在。那两名黑袍人逃了,短期内不会露面,但一定会找机会报复。这里不是久留之地。”

王清阳点点头。他没有说自己的打算。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打算。

采砂场渐渐安静下来。“零局”的人撤离得干净利落,只留下一地勘查后的标记和几条临时拉的警戒线。废弃泵房依旧亮着那盏昏黄的灯,但那灯光再也没有主人。

王清阳坐在采砂场边缘一块断裂的水泥墩上,看着东方天际那条逐渐泛白的细线。白瑾靠在不远处的废机器旁,闭目调息。石头坐在王清阳脚边,低着头,不知在想什么。

林雪跟着车走了。最小的女孩需要她。这是她自己的选择,王清阳和白瑾都没有拦。

晨风从河面上吹来,带着初春特有的、潮湿微凉的气息,还有远处农田里焚烧秸秆的淡淡烟味。那烟味不再令人作呕,只是寻常的、人间烟火的气味。

王清阳忽然想起,今天是几号来着?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待了太久,他已经完全记不清日子。

他低头,看着坐在脚边的石头。这孩子从池底上来后,一直没说过话。不是那种恐惧的沉默,也不是抗拒的沉默。他只是……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王清阳也没有问。

他只是从怀里摸出那包秦朗留下的巧克力(不知什么时候被塞进来的),拆开一块,递给石头。

石头看着那金箔纸包裹的、精致的食物,迟疑了几秒,接过去。他没有立刻吃,只是握在手心里,感受着它微微融化的温度。

“周老板死了。” 王清阳说,声音很轻,“黑袍人跑了。弟弟……回家了。其他的孩子,都被送去治病了,会有人照顾他们,给他们找新的家。”

石头没有说话。

“你愿不愿意……” 王清阳顿了一下,“跟我们走?”

石头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空洞疲惫的眼睛里,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、如同冰封河面第一道裂纹般的波动。

王清阳没有追问。他只是把那包巧克力塞进石头手里,然后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看向白瑾。

白瑾睁开眼睛,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
东方的天际,那一道细长的白线正在慢慢变宽,慢慢变亮。河面上起了薄薄的晨雾,如同轻纱,将废弃的采砂场、残破的泵房、还有这三个人沉默的身影,温柔地笼罩。

远处,不知谁家的公鸡,拖长了调子,打了一声响亮的鸣。

石头把那块已经开始融化的巧克力,小心翼翼地、一口一口地吃完了。

他没有说“好”,也没有说“愿意”。

他只是站起身,跟在王清阳身后,依旧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,不近不远。

但这一次,他的脚步,不再是沉重而麻木的跟随。

那是选择之后的、属于自己的步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