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归途(1 / 2)

清晨的薄雾还没散透,靠山屯已经在鸡鸣狗吠中醒了过来。

王清阳三人牵着马,沿着那条熟悉的、坑洼不平的土路走进屯子时,太阳刚刚爬上东边的山梁,把屯口那根老松木电线杆的影子拉得老长。空气里飘着柴火味、熬苞米碴子的香气,还有牲口棚里传出的、热烘烘的粪草味。几只土狗蹲在自家院门口,眯着眼晒太阳,听见马蹄声,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,又趴下了——它们闻出了这三人一马身上那股子熟悉的气息,是前阵子在屯里住过的客人。

石头骑在马上,身体僵硬,两只手死死抓着马鞍前桥,指节都攥得发白。他从来没骑过马。从采砂场到靠山屯这二十多里山路,是他这辈子走过的最长的路——不,是骑过的最长的路。起初他害怕,怕这高大的牲口一尥蹶子把他掀下来;后来他累了,怕变成麻木,只剩下一颠一颠的、机械的晃动;再后来,颠着颠着,他竟然在马背上睡着了。

此刻他被颠醒了,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到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、却又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暖意的场景:矮趴趴的土坯房,冒着烟的烟囱,院里晾着的花棉袄,还有蹲在墙根下端着大碗喝粥的老汉。那老汉看见他们,也不惊讶,只是用筷子朝他们指了指,又朝屯子深处扬了扬下巴——那是赵屯长家的方向。

石头忽然觉得,眼睛有点酸。

不是想哭。是那种被关在黑屋子里太久了,乍一看见阳光,眼睛受不住的那种酸。

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马鬃毛里,没让别人看见。

赵屯长家的院子门大敞着。那台漆皮斑驳的“东方红”小四轮拖拉机就停在院里,车斗里装满了刚割下来的、还带着露水的韭菜,捆得整整齐齐,显然是准备进城卖的。赵屯长蹲在拖拉机旁,正用扳手拧着某个螺丝,听见马蹄声,抬头一看,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地上。

“哎哟我的老天爷!你们可算回来了!” 他扔下扳手,三步并作两步迎出来,上下打量着三人,目光在王清阳左肩那被血浸透又干涸的布条上停了一瞬,又在白瑾苍白如纸的脸色上停了一瞬,最后落在骑在马上、把脸埋在马鬃里的石头身上。

他没有问这孩子是谁。没有问他们这几天经历了什么。他只是朝着屋里喊了一嗓子:“孩儿他娘!快!烧水!煮面!多卧几个鸡蛋!”

然后他走过来,不由分说,把王清阳从马背上扶下来,一边扶一边絮叨:“你看看你们这造的!走的时候好好的,回来就成了这德性!那马我天天给添草料,膘肥体壮的,你们倒好,一个比一个瘦!赶紧进屋上炕暖和暖和!啥也别说了,先吃饭!”

白瑾想说什么,被他抬手打断:“别!啥都别说!先吃饭!天大的事,等吃饱了再说!”

他看见石头还骑在马上不动,也不多话,走过去一把将孩子抱了下来。石头浑身一僵,下意识想挣,却被那双粗糙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,像托一袋粮食似的,轻轻放到了地上。

“这娃儿咋这么轻?” 赵屯长皱起眉头,没再多问,只是把石头往屋里推,“进去进去,炕上暖和。”

石头站在院当中,看着那扇半开的、飘出热气和水蒸气的门,没有动。

王清阳回头看他,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。

石头看着那只手。粗糙,有伤,沾着干涸的血迹和泥土,却稳稳地伸在他面前,像那天在池边,像那天在矿道里,像这一路上每一次他快要撑不住时,都会伸过来的那只手。

他伸出手,握住了。

屋里炕烧得滚热。赵屯长老伴儿端上来的面条是用大海碗装的,手擀面,浇了肉末卤子,上面卧着三个荷包蛋,还撒了把翠绿的葱花。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,勾得人胃里一阵阵抽搐。

石头端着碗,看着那白生生的面条和金黄的蛋,愣了好一会儿。

他已经很久很久——久到记不清多久——没有吃过一碗正正经经的饭了。在“龙宫”里,他们给的食物永远是发霉的窝头、馊了的菜汤、偶尔一小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。那是维持“材料”最低限度活着的定量,多一口都没有。

他把脸埋进碗里,大口大口地吃。面很烫,烫得他舌头都麻了,但他停不下来。烫总比冷好。有味道总比没味道好。热腾腾的总比馊的好。

赵屯长老伴儿坐在炕沿上,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,眼眶红了,嘴里念叨着:“慢点吃慢点吃,别噎着,还有呢,管够……”

一碗面下肚,石头额头出了一层细汗。他放下碗,抬起头,看见赵屯长正坐在对面,吧嗒着烟袋锅子,眼睛却一直看着他。那眼神没有审视,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见惯了风霜的老农看受苦的娃儿时、特有的沉默和厚重。

石头低下头,小声说了句:“谢谢。”

这是他离开“龙宫”后,开口说的第一句话。

赵屯长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笑了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:“嗨,谢啥谢,一碗面嘛!想吃还有!”

他转向王清阳,神色正了正:“你们那马,我让人给喂着。那几匹好牲口,草料都是我自家地里的,没亏着。就是……” 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你们进屯子前,有没有看见河边那片窝棚?就是那个老哑巴常待的地方?”

老渔夫。王清阳心头一动:“怎么了?”

“昨儿个晚上,我去河边收网,顺道想给他送点自家腌的咸菜。” 赵屯长的声音更低了些,“结果人没了。窝棚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灶膛里还有点余烬,像是刚走不久。碗底下压着这个——”

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、从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,递给王清阳。

纸上只有一行字,铅笔写的,字迹歪歪扭扭,有的地方被水洇得模糊:

“走了。别找。河里的水,清了。”

没有落款。没有日期。就这十几个字,却让王清阳沉默了很久。

老渔夫走了。那个在芦苇荡里把他从阎王殿门口拖回来的老人,那个冒着杀头的风险给他们指路、带他们潜入“龙宫”的老人,那个最后关头把生的希望留给他们、自己退回黑暗中的老人,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。

他不知道老渔夫的真名。不知道他家里那个“生病的老伴儿”是谁,住在哪里。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。

他只知道,这个沉默寡言、一辈子在二道河上讨生活的老人,用自己最后一点力气,做了一件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多重要的事。

他把欠下的债,还了。

他把心里那点“扎得慌”,抚平了。

王清阳把那张纸条小心折好,贴身收起。

“他走了。” 他轻声说,“不会再回来了。”

赵屯长叹了口气,没再问。

吃完面,赵屯长的儿子赵铁柱已经把三匹马牵到了院门口。马背上的褡裢比来时鼓了许多——除了王清阳他们自己寄存的干粮和盐,还多了赵屯长老伴儿连夜烙的杂粮饼子、一兜腌芥菜疙瘩、几个冻得硬邦邦的粘豆包,甚至还有一床洗得发白的旧棉被。

“山里冷,这被子你们带着。” 赵屯长把被子往马背上一捆,“虽说开春了,可那老林子里的晚上,还是能冻死人。这娃儿……” 他看了一眼石头,“瘦成这样,扛不住。”

王清阳想推辞,被他瞪了一眼:“推啥推?又不是给你的!给这娃儿的!你们要是半道上把这娃儿冻出个好歹来,看我咋收拾你们!”

白瑾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容,却让赵屯长愣了一下——他活了五十多年,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,也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笑。

但他只是挠挠头,没敢多看,转身从院里拎出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,塞到王清阳手里:“这是那哑巴留下的。他走的时候,把这袋子撂在我家院墙根底下,上面压了块石头。我打开看过——都是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,不知道有用没用。反正是他留给你们的,你们自己看着办。”

王清阳接过袋子,打开一看——

里面是几样东西:一个磨得光滑的葫芦瓢(老渔夫喝水用的),一捆用油纸包着的“鬼见愁”草药(晒得干透,捆扎得整整齐齐),一把缺了口的、却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旧剪刀(可能是他以前捞尸时用来剪断缠住尸体的水草用的),还有一块巴掌大的、被打磨成水滴形状的、灰白色的石头。

那石头打磨得很粗糙,却能看出是被人用心对待过的。石头上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,像是用钉子一类的东西一笔一划凿出来的:

“河生”

是名字。老渔夫的名字——如果这真的是他的名字的话。

王清阳把那块石头握在手心里,沉默了很久。

他把石头小心地收进怀里,和那枚碎片、那张纸条放在一起。

“走吧。” 他翻身上马。

石头这次骑的是另一匹温驯些的骡马,由赵铁柱扶着上了马背。他依旧紧张,依旧僵硬,但比来时好多了。他抓着缰绳,学着王清阳的样子,双腿轻轻夹了一下马肚子。

那马打了个响鼻,迈开步子,稳稳地走起来。

石头没有回头。他不敢回头。他怕一回头,看见那热气腾腾的院子、那端着碗站在门口的老太太、那蹲在墙根下抽着烟袋的赵屯长,眼泪会忍不住掉下来。

他不想再哭了。

他已经哭够了。

三匹马,三个人,沿着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,离开了靠山屯。

晨雾已经散尽,初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。路边的柳树冒出了鹅黄色的嫩芽,田埂上的草也绿了,有几个农人正赶着牛犁地,黑油油的泥土被犁铧翻开,散发出潮湿的、混着草根和蚯蚓的土腥味。远处传来吆喝牲口的号子声,粗犷,悠长,和长白山里的风声、水声都不一样,却同样让人安心。

石头骑在马上,颠簸着,摇晃着,眯着眼看着这一切。

他觉得,好像有什么东西,正在慢慢地、慢慢地,从身体深处苏醒过来。

是冷。是饿。是疼。还是别的什么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是觉得,阳光真好。

进山的路,比出山时难走得多。

来时的雪已经化了大半,露出了反反复复,踩上去又软又滑,深一脚浅一脚,一不小心就会陷进泥里。马走得小心翼翼,不时打着响鼻,甩着尾巴,驱赶那些已经开始活跃的早春蚊蝇。

王清阳的伤虽然用中和剂压制了秽毒,但身体的亏空不是一朝一夕能补回来的。骑了小半天,他额头就开始冒虚汗,左肩的伤口也隐隐作痛。但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,只是时不时停下来,给马饮水,让人歇口气。

白瑾比他好些。她的灵元恢复得比预想快,这具融合了前世本源的身体,自愈力远超常人。但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不是几天就能痊愈的。她只是沉默地骑着马,偶尔看向王清阳,看他那勉力支撑的样子,没有说什么。

石头最沉默。他骑在马上,眼睛却一直看着两旁的林子。那些高大的红松、白桦,那些密不透风的灌木丛,那些偶尔从树梢掠过的鸟,那些在草丛里一闪而过的野兔……一切都让他感到新奇,又让他感到害怕。

新奇是因为从没见过。

害怕是因为,太自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