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由到他不知道该往哪里看,不知道该听什么,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他只知道,跟在前面那匹马后面,就对了。
傍晚时分,他们在一处山坳里歇脚。
这里有一眼山泉,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,汇成一个小水洼,清澈见底。旁边是片落叶松林,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,踩上去软软的,干燥,是个不错的露营地。
王清阳从褡裢里取出杂粮饼子和咸菜,又用行军水壶灌了泉水,分给白瑾和石头。石头接过去,坐在一块石头上,默默地啃着饼子,眼睛却一直盯着不远处的林子。
“看见什么了?” 王清阳问。
石头摇摇头,没有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:
“那边的树……有两只松鼠。”
王清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透过稀疏的树干,隐约能看到两只棕灰色的小东西,在松枝间跳跃、追逐,偶尔停下来,用前爪捧着什么啃。
“它们不怕人吗?” 石头问。
“这片林子很少有人来。” 王清阳说,“它们没见过人,不知道怕。”
石头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那……它们有家吗?”
“有。” 王清阳指着那棵最高的红松,“看见那个树洞没?那就是它们的家。”
石头看着那个黑乎乎的树洞,看了很久。
晚上,白瑾燃起一小堆篝火。火焰不大,刚好够驱散夜里的寒气,也够烧一锅热水。她把赵屯长老伴儿给的那些粘豆包扔进锅里煮了,又加了几片“鬼见愁”的干叶子。那药草熬出来的水苦得要命,但能驱寒祛湿,对三人都好。
石头端着那碗苦药汤,皱着眉,小口小口地喝。他不想喝,但他知道这是为他好。在“龙宫”里,从来没有人“为他好”。只有命令,只有惩罚,只有无休无止的符咒和药物。
现在有了。
他不习惯。但他愿意试着去接受。
篝火噼啪作响,火星飞上夜空,很快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。头顶的天很黑,但黑得不吓人,因为那些星星太亮了,密密麻麻,挤挤挨挨,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银子在天鹅绒上。
石头仰着头,看着那些星星,看了很久。
“那些……” 他忽然开口,“是什么?”
王清阳抬头看了一眼:“星星。”
“我知道是星星。” 石头难得说了一句完整的话,“它们……一直在那儿吗?”
“一直在。”
“我以前……没见过。”
王清阳没有说话。他没法想象,一个从小被囚禁在地下、从未见过完整夜空的孩子,此刻看着满天繁星时,心里在想什么。
石头没有再问。他就那样仰着头,看着,看着,直到脖子酸了,才低下头,把目光收回篝火上。
他看着那跳动的火焰,忽然说了一句:
“弟弟……是不是也变成了星星?”
王清阳沉默了一瞬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石头没有再说话。他只是看着篝火,眼睛里有火光跳动,也有别的东西在跳动。
夜很深了。篝火渐渐暗下去,变成一堆红彤彤的炭火。白瑾靠着一棵树,闭目调息。王清阳靠在另一棵树上,半睡半醒,警惕着周围的动静。
石头蜷缩在那床旧棉被里,把自己裹成一个球。
他睡不着。
不是因为冷。棉被虽然旧,但很厚实,很暖和。也不是因为怕。这林子虽然黑,但黑得干净,不像“龙宫”那种粘稠的、令人窒息的黑暗。
他只是不习惯。
不习惯没有锁链,不习惯没有咒语,不习惯没有看守的脚步声,不习惯不用时刻提防着会被拖出去“亲近圣婴”。
他蜷缩着,听着夜风吹过松林的呜呜声,听着远处不知什么动物的叫声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咚,咚,咚。
心跳得很稳。
原来,活着,就是这种感觉。
他忽然想起弟弟。想起池底那个终于舒展开的、小小的躯体。想起那些从他指缝间升起的光点。想起那满地从岩缝中探出的、嫩绿的草芽。
弟弟变成星星了。
他也会变成星星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现在还活着。在这片陌生的、黑漆漆的、有风有树有虫鸣的林子里,还活着。
他慢慢闭上眼睛。
这一夜,他没有做梦。
三天后,当三人终于穿过那片熟悉的、已经消融了大半积雪的山坡,看到远处山坳里那片熟悉的营地时,太阳正升到头顶。
鹰落部到了。
营地里的积雪已经彻底化尽,露出个妇人正蹲在木盆边,用碱土搓洗着新剥下来的狍子皮。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追逐打闹,尖叫声笑闹声传出老远。营地边缘,炊烟袅袅升起,是午饭的时辰了。
哈森第一个看见他们。
这位临时负责营地事务的中年萨满战士,正在营地门口劈柴,听见马蹄声,抬头一看,手里的斧头差点砸到脚上。
“王兄弟!白姑娘!” 他扔下斧头,大步迎上来,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惊喜,“可算回来了!阿古拉婆婆天天念叨,说你们该回来了……”
他的目光落在石头身上,愣了一下,随即什么都没问,只是拍了拍那孩子的肩膀——轻轻拍,怕把他拍散了。
“回来就好!回来就好!” 他朝营地里面喊,“阿古拉婆婆!他们回来了!”
阿古拉婆婆从那顶熟悉的帐篷里走出来,依旧是那件灰褐色的长袍,依旧是那头灰白的发辫,依旧是那双浑浊却洞悉一切的眼睛。她看着王清阳苍白的脸色和白瑾左臂上缠着的布条,没有多问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进屋。暖和暖和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石头身上,停留了很久。
石头被她看得有些发毛,下意识往王清阳身后缩了缩。
阿古拉婆婆没有追问。她只是弯下腰,用一种石头从没听过的、古老而温柔的语言,轻轻说了一句什么。
石头听不懂。但他忽然觉得,眼眶有点热。
那种酸,又来了。
他低下头,拼命忍着。
帐篷里烧着暖烘烘的火塘,铁锅里的鹿肉汤正咕嘟咕嘟冒着泡,香气浓郁得让人流口水。阿古拉婆婆给他们每人盛了一大碗,又往碗里掰了几块硬邦邦的烤饼。
石头端着碗,看着碗里油汪汪的肉汤和泡得半软的饼子,愣了好一会儿。
他抬头,看了看王清阳,又看了看白瑾,最后看向那个给他盛汤的、满脸皱纹的、眼神温和得像老牛一样的老太太。
“吃吧。” 阿古拉婆婆说,用生硬的汉话,“不够,还有。”
石头低下头,把脸埋进碗里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忍着。
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,和肉汤混在一起,被他一口一口,咽了下去。
那是咸的。
但也是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