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春深(1 / 2)

鹰落部的春天,是从早上第一声布谷鸟叫开始的。

那声音脆生生的,从营地东边的松林里传出来,一声接一声,把整个山坳都叫醒了。紧接着是母鸡下蛋后得意的咕咕声,是孩子们踢踢踏踏跑过的脚步声,是妇人们用木桶打水时扁担吱呀吱呀的摇晃声。炊烟从每顶帐篷的顶上袅袅升起,在晨光里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
石头蹲在阿古拉婆婆帐篷门口,手里攥着一把刚采回来的草药。

那是“地龙骨”,一种长在背阴山坡石缝里的藤本植物,根茎粗壮,表皮黄褐,掰开来是淡黄色的、带着浓郁药味的芯子。阿古拉婆婆说这药能续筋骨、止伤痛,是山里人离不开的宝贝。但采它得有窍门——不能硬拔,得顺着根茎生长的方向轻轻摇晃,等土松了再拽,不然一使劲就断,断了就没用了。

石头已经在这儿蹲了小半个时辰。

他面前的草地上,整整齐齐码着七根“地龙骨”,根根完整,粗细均匀,根须上还带着湿润的黑土。这是他今天早上的收获。太阳刚冒头他就进了林子,按阿古拉婆婆教的方法,在背阴的北坡找了小半个时辰,才凑齐这些。

他没让任何人跟着。

阿古拉婆婆说可以,让他自己去。王清阳想说什么,被阿古拉婆婆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
石头就自己去了。

他一个人在林子里待了将近两个时辰。回来的时候,手里攥着这七根草药,脸上被树枝划了两道浅浅的血痕,裤腿沾满了泥,但眼睛亮亮的,不像害怕,倒像是……得意?

此刻他蹲在那儿,把那七根“地龙骨”一根根拿起来,对着太阳看,看里面的纹路,看断口的颜色,看根须的多少。阿古拉婆婆说过,好的“地龙骨”断口应该是淡黄色,不能发黑,发黑就是老了,药效差了。他一根根检查过去,确定每一根都是淡黄色,才满意地放回草地上。

“石头。” 阿古拉婆婆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,“进来。”

石头站起身,拍拍裤子上的土,把那七根草药小心地拢在怀里,掀开皮帘走了进去。

帐篷里,阿古拉婆婆正坐在火塘边熬药。铁锅里咕嘟咕嘟煮着深褐色的汤药,散发出一股浓郁的、混合着苦味和草香的蒸汽。那是给白瑾熬的——她左臂的伤口虽然愈合得不错,但阿古拉婆婆说,那秽气利刃伤得太深,得用内服的药从里往外拔,才能不留病根。

石头把草药放在阿古拉婆婆身边的兽皮上,然后退后两步,站在火塘另一边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
阿古拉婆婆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那七根码得整整齐齐的“地龙骨”,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。

“认得全?” 她用生硬的汉话问。

石头点点头。

“哪个是根?哪个是茎?”

石头愣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那七根草药,犹豫了一会儿,伸出沾着泥的手,指着那颜色稍深、表面更粗糙的下半截:“这是根。” 又指着那颜色稍浅、表皮更光滑的上半截:“这是茎。”

阿古拉婆婆点点头:“怎么分的?”

“根……摸着糙。茎滑。” 石头想了想,又补充道,“根掰开是黄的,茎掰开……白的多。”

阿古拉婆婆没有夸奖,也没有纠正。她只是拿起一根“地龙骨”,用那把老旧的、刀刃已经磨得很薄的匕首,将根和茎分开,各自切成小段,扔进两个不同的陶罐里。

“根,入药,续筋骨。” 她说,“茎,也能入药,但劲小,用得少。记着。”

石头点头。

“去,把这些根洗干净,晾在那边的木板上。” 阿古拉婆婆指着帐篷角落一个木盆,“别泡水,沾沾就行,泡久了药味跑了。”

石头端起装着草根段的陶罐,走到木盆边,蹲下,开始一根根地洗。动作很慢,很仔细,每一根都要在水里轻轻晃几下,然后捞出来,放在旁边的木板上。

阿古拉婆婆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这孩子来营地快一个月了。起初的十天,他几乎不说话,不和人接触,总是躲在角落里,眼神空洞而警惕,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、被猎人伤过的幼兽。他不敢一个人待着,却又不敢离人太近。夜里总会惊醒,有时会发出压抑的、像是被什么扼住喉咙般的呜咽,但从不哭出声。

王清阳和白瑾轮流守过他几夜。后来阿古拉婆婆说,不用守了,让他自己熬。

他就这么一天天熬过来了。

他开始跟着阿古拉婆婆认识营地周围的人——不是“认识人”,是“认识地形”。哪条路通向水源,哪片林子有蘑菇,哪面山坡有草药,哪个方向不能去(那是悬崖和野兽的领地)。阿古拉婆婆教他用眼睛看,用耳朵听,用鼻子闻,用手摸。说在这片老林子里,活下来的本事,就是这些。

他学得很快。

快得让阿古拉婆婆都有些意外。

这孩子身上有股子狠劲。对别人狠,对自己更狠。认准的事,拼了命也要做完。就像今早去采“地龙骨”,阿古拉婆婆只是随口提了一句“这东西长在北坡,不好找”,他就一个人摸去了,在根本没人带的情况下,自己找到了,自己采回来了,一根没断。

阿古拉婆婆熬完药,把铁锅端下来,放在地上晾着。她起身,走到石头身边,在他旁边蹲下,看他洗草药。

石头没有抬头,但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
“你以前,” 阿古拉婆婆说,声音很轻,“学过这些?”

石头摇头。

“那怎么找着的?”

石头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您说的。北坡,石缝里,叶子是圆的,边上有刺。我……我就找。”

“不怕找不着?”

“怕。” 石头把洗好的最后一根“地龙骨”根段放在木板上,低着头,“但更怕……找不着。”

阿古拉婆婆没有说话。她只是伸出手,把石头沾着泥点子的脸颊轻轻抹了一下。

石头浑身一僵。

那只手枯瘦,粗糙,布满了老年斑和劳作留下的硬茧。但很暖。那种暖意从脸颊上传来,和阳光不一样,和火塘不一样,和任何他以前感受过的温度都不一样。

他没有躲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低声说:“以前……没有人教过我这些。”

阿古拉婆婆收回手,站起身,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:“现在有了。”

石头抬起头,看着她佝偻的背影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中午,太阳暖洋洋的。营地的空地上,几个孩子正在玩一种用石头子和羊拐骨的游戏,尖叫声、笑闹声传出老远。

石头蹲在营地边缘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大石头上,远远地看着他们。

他没有过去。那些孩子——鹰落部的孩子们——早就注意到他了。有几次,那个叫“阿日善”的、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孩,试图拉他一起玩。石头拒绝了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和人玩,不知道该怎么笑,不知道别人会不会因为他的沉默和怪异而嫌弃他,更不知道万一玩着玩着,自己忽然又想起那些事,会不会吓着他们。

所以他就远远地看着。

阿日善正蹲在地上,认真地数着羊拐骨。忽然他抬起头,朝石头这边挥了挥手,喊了句什么——是蒙语,石头听不懂。但他看见了阿日善脸上的笑,那笑没有恶意,只有一种孩子气的、单纯的邀请。

石头犹豫了一下。

他慢慢从石头上滑下来,一步一步,朝那群孩子走去。

走到跟前,他站住了。阿日善往旁边挪了挪,给他让出个位置,又把一把羊拐骨塞到他手里,叽里咕噜说了一通,大概是在教他怎么玩。

石头握着手里的羊拐骨,愣了好一会儿。

他抬起头,看着阿日善,看着其他几个同样好奇地看着他的孩子,忽然觉得眼眶又有点酸。

但他忍住了。

他学着阿日善的样子,把手里的羊拐骨往地上一撒。

那些小小的、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骨头,在阳光下滚了几滚,散落开来,映出一小片温润的光。

石头忽然笑了一下。

那笑很浅,很短,几乎只是一瞬间嘴角的上扬。但那是他离开“龙宫”后,第一次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

阿日善看见了,愣了一下,然后咧嘴笑了,用生硬的汉话说:“石头……笑!”

其他几个孩子也跟着笑起来,叽叽喳喳,像一群炸了窝的麻雀。

石头没有恼。他低着头,继续撒羊拐骨,继续学这个他从来没玩过的游戏。阳光照在他后背上,暖洋洋的。那些笑声和尖叫声包围着他,不再让他害怕,反而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、奇异的安心。

下午,一匹马从山下的方向跑来,马背上驮着一个穿着厚袍子、裹得严严实实的人。

是林雪。

她跳下马,在营地里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。孩子们围上去,妇人们也围上去,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。林雪一边应付着,一边四处张望,终于看见了正蹲在阿古拉婆婆帐篷外、和王清阳、白瑾坐在一起的石头。

她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石头。

石头也看着她。他知道这个姐姐,知道是她救了那四个孩子,知道她跟着车去了省城。

“石头。” 林雪轻声说,脸上带着笑,“还记得我吗?”

石头点点头。

“我给你带了好东西。” 林雪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、用花布缝的香囊,塞到石头手里,“是那个最小的女孩让我带给你的。她叫丫蛋儿,现在有新家了,有新爸爸妈妈了。她让我告诉你,谢谢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