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头低头看着那个香囊。花布是红底碎花的,针脚歪歪扭扭,显然是孩子自己缝的。香囊鼓鼓囊囊的,里面不知道塞了什么,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、类似艾草的清香味。
“她……她好吗?” 石头问。
“好。” 林雪说,“特别好。那对夫妻是好人,没有孩子,把她当亲生的。我去看过她,胖了,白了,会笑了。”
石头握着那个香囊,没有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抬起头,看着林雪,轻轻说了句:
“谢谢。”
林雪眼眶有点红,但她忍住了。她伸手揉了揉石头的头发,没再说什么。
晚上,阿古拉婆婆的帐篷里,点起了两盏油灯。王清阳、白瑾、林雪、石头,还有阿古拉婆婆,围坐在火塘边。
林雪把省城那边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:七个孩子全部脱离了危险,最小的丫蛋儿已经被一对无法生育的夫妻收养,其余六个孩子在专业机构的照顾下,身体和心理都在慢慢恢复。“零局”那边已经介入,对那些孩子的后续安置和权益保障,都有专人跟进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 林雪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递给王清阳,“秦朗让我带给你们的。说是研究报告的复制件,还有一封信。”
王清阳接过信封,拆开。里面是一沓装订整齐的A4纸,还有一张对折的信笺。
信笺上只有寥寥数行字,笔迹潦草,但还算能辨认:
“王兄、白姑娘:
兽皮札记初步分析结果附后。剑的年代约战国晚期,纹路与肃慎文化高度吻合,可能为当时部落大萨满的佩器。石头上那东西的化验结果也在里面。血魂咒,失传已久,解法需要特定引子——具体是什么,问那孩子自己。他能挣脱,说明引子就在他身上。
另,那两名黑袍人的身份有眉目了。幽冥道北宗余孽,近年来在东北活动频繁,背后可能有人支持。你们小心。
秦朗”
王清阳把信递给白瑾,自己翻看那份研究报告。报告很厚,有文字,有图表,有照片,还有不少专业术语,他看不太懂。但那些照片他看懂了——青铜短剑的放大照片,剑身上的纹路清晰可见;石头上那枚符咒痂的显微照片,能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、已经死去的暗红色脉络。
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,那里附着几张手绘的、从兽皮札记上临摹下来的图案。
其中一张图,让他心头一震。
那是一个简化的、双手举着某种发光物体的人形,脚下是波浪线和山峦纹。人形的姿态,和他怀中那枚碎片共鸣时脑海中闪现的模糊画面,极为相似。
而在人形旁边,有一行用现代笔迹标注的、秦朗的批注:
“疑为古代肃慎部族祭祀‘地母’的仪式图。所举之物,与王兄所持碎片形状高度吻合。是否即为‘净世琉璃璧’的完整形态?待考。”
王清阳盯着那张图,看了很久。
“那孩子怎么说?” 阿古拉婆婆的声音,打断了他的沉思。
王清阳抬起头,看向石头。
石头正坐在火塘边,低头摆弄着那个花布香囊,似乎没注意到他们在谈论他。
“石头。” 王清阳轻声叫他。
石头抬起头。
“那个符咒,” 王清阳指着石头脖颈上那块已经死去的褐色痂,“你知道怎么才能彻底去掉吗?”
石头的手下意识地抬起来,摸了摸那块痂。那东西贴在他皮肤上,像一块死去的皮肤,不疼不痒,但永远提醒着他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。
“他们说……” 石头的声音很轻,“这个咒,要解,得用……我自己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石头沉默了很久。火光在他脸上跳动,映出那复杂的、难以言喻的表情。
“他们说过。” 他低声说,“这个咒,是用……我自己的血,混了他们的东西,一起画上去的。要解,也得用……我自己的血,在月亮最圆的那天晚上,把它……冲掉。”
“冲掉?” 林雪问,“怎么冲?”
石头摇头:“不知道。他们只说,用我的血,其他的……没说。”
白瑾沉吟片刻,开口道:“血魂咒,以受术者本身精血为引,咒力与血脉相连。若要解除,需以同样源自本体的、但性质相反的‘生机之血’冲刷,方可中和。” 她看向阿古拉婆婆,“老人家,萨满传承中可有类似解法?”
阿古拉婆婆缓缓点头:“有。但需要特定的时辰,特定的仪式,还需要一种东西——受术者自己的‘愿’。”
“愿?”
“愿。” 阿古拉婆婆看着石头,“不是血,不是肉,是这娃儿自己的、发自内心的、想要活下去的愿望。血是引子,愿是根本。没有愿,血再多也没用。”
石头愣住了。
想要活下去的愿望?
他有吗?
他想起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,想起那些无休无止的符咒和药物,想起那些蜷缩在铁笼里的孩子,想起弟弟那双终于舒展开的眼睛,想起从自己指缝间升起的光点。
他想起那个问题:“弟弟……是不是也变成了星星?”
他想起自己现在——在这片有阳光、有风、有松鼠、有羊拐骨游戏的营地里,活着。
他慢慢抬起头,看着阿古拉婆婆。
那双空洞疲惫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,正在一点一点地,亮起来。
“我想。” 他说,声音很轻,但很稳,“我想活着。”
阿古拉婆婆布满皱纹的脸上,露出了一个极其罕见的、温和的笑容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
夜深了。营地里一片寂静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风吹松林的呜呜声。
石头躺在自己的铺位上,裹着那床赵屯长老伴儿给的旧棉被,睁着眼睛,看着帐篷顶透进来的、淡淡的星光。
他睡不着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夜里害怕过了。他只是在想事情。
想阿古拉婆婆的话,想那个叫“愿”的东西,想自己到底有没有,到底够不够。
他把那个花布香囊从枕头底下摸出来,握在手心里。香囊里塞的不知道是什么,软软的,闻起来有股艾草的清香。丫蛋儿——那个最小的、被他从铁笼里救出来的女孩——现在有新家了,有新爸爸妈妈了,会笑了。
他把香囊贴在心口,闭上眼睛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这一夜,他又做梦了。
梦里没有黑暗,没有锁链,没有血池。梦里只有阳光,很大很大的阳光,照在一片绿油油的草地上。草地中央站着一个小孩,背对着他,小小的,看不清是谁。
他朝那个小孩走过去。
走到跟前,那小孩转过身来。
是弟弟。
弟弟穿着干干净净的小衣服,脸上白白净净的,不再是那青灰色的、扭曲的模样。他看着石头,笑了,笑得很好看,和普通的小孩一样。
“哥。” 弟弟说,“谢谢你。”
石头想伸手去抱他,但一伸手,弟弟就变成了无数光点,从他指缝间升起,飘向天空,飘向那很大很大的太阳。
他仰着头,看着那些光点消失在阳光里。
太阳很暖。
他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帐篷外传来布谷鸟的叫声,一声接一声,脆生生的。空气里飘着柴火味和熬粥的香气,是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石头躺在铺位上,看着帐篷顶透进来的、越来越亮的光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干的。
这一夜,他没有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