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一天比一天圆。
营地里的人都知道石头要解咒的事了。没人特意来问,也没人围着看。山里人有山里人的规矩——别人的事,不多嘴;要紧的事,不添乱。只是每天傍晚,总有人悄悄往阿古拉婆婆帐篷门口放点东西:一把新采的野菜,几个还带着温热的鸟蛋,一小块用盐腌过的鹿肉。石头看见了,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默默地把那些东西收进帐篷里,放在阿古拉婆婆的灶台边。
月亮最圆的那天,是四月十七。
白天,阿古拉婆婆就忙开了。她把石头叫进帐篷,让他盘腿坐在火塘边,自己从角落里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旧皮囊,从里面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。
先是草药。七种,用不同的油纸包着,每种上面都用歪歪扭扭的字迹标注着名字。阿古拉婆婆把纸包打开,让石头闻,让他记,让他说每种草药的来历和用处。
“这个,鹿衔草,长在阴坡的朽木上,拔脓生肌。”
“这个,地龙骨,你采过的,续筋骨。”
“这个,血见愁,揉碎了敷伤口,止血。”
“这个……”
石头一一点头,鼻子凑过去闻,眼睛盯着看,把那七种草药的样貌、气味、用处,一样一样记在心里。
阿古拉婆婆把草药收起来,又从皮囊里取出一个小陶罐。陶罐用蜂蜡封得严严实实,打开来,里面是半罐暗红色的、已经干涸成粉末状的东西。
“鹿血。” 阿古拉婆婆说,“秋天打到的公鹿,趁着血还热,混了朱砂晒干的。存了二十年了。”
她把陶罐递给石头,让他捧着。那陶罐入手冰凉,却让石头心里莫名地安定——这是二十年前就为他准备好的东西吗?不,不是为他,是为每一个需要解咒的人。这片土地上的萨满,一代代传下来的,不只是法术和知识,还有这份无声的、对生命的守护。
接着是一面青铜镜。巴掌大小,打磨得极光滑,镜面能清清楚楚照见人影。镜背刻着繁复的纹路,有山,有水,有奔跑的鹿和飞翔的鸟。
“这是‘照心镜’。” 阿古拉婆婆把镜子举到石头面前,让他看镜中的自己,“待会儿月亮升起来,你坐在这镜子前面,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。心里想什么,镜子里都能照出来。骗不了人的。”
石头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、瘦削的、带着疤痕的脸,点了点头。
最后是一柄小刀。骨质,刃口薄得几乎透明,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刀柄磨得光滑,不知被多少人握过,上面隐约刻着一个简单的符号——一棵树。
“这是老鹿角磨的。” 阿古拉婆婆把小刀放在石头的掌心里,“传了四代了。待会儿用它在你指尖划一下,只一下,不疼的。”
石头握着小刀,刀身很轻,却沉甸甸的。
阿古拉婆婆没有再说话。她站起身,把准备好的东西一样样装进一个兽皮袋子里,然后掀开帐篷的皮帘,看了看外面的天。
太阳已经偏西,挂在山梁上,把整个营地都染成暖洋洋的金红色。炊烟袅袅升起,孩子们还在空地上追逐,妇人们蹲在溪边洗着最后一盆衣服。
“等太阳落山。” 阿古拉婆婆说。
石头坐在帐篷里,透过掀开的皮帘,看着外面那片金色的光。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——不,其实也没多久,就一个多月前——在“龙宫”里,他从来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。那里没有阳光,没有风,没有这些让人心安的声音。
现在他有了。
他把那柄骨刀轻轻握紧。
太阳终于落山了。
暮色像潮水一样从东边漫过来,先淹没了远处的山尖,然后是山坡上的林子,最后是整个营地。炊烟渐渐淡了,孩子们被大人叫回帐篷,狗也安静下来,只剩风吹过松林的呜呜声和溪水流动的潺潺声。
阿古拉婆婆提着兽皮袋子,走在前面。石头跟在她身后。王清阳、白瑾、林雪三人远远跟着,没有靠近,只是送到营地边缘。
“我们不能进去。” 王清阳说,声音很轻,“萨满的仪式,外人不能在场。”
石头点点头。他知道。
他转身,看了王清阳一眼。那双眼睛里,不再是最初的空洞和警惕,而是有了些什么——是信任,是不舍,还有一点点害怕。
王清阳伸出手,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没事的。” 他说,“我们在这儿等你。”
石头低下头,然后转身,跟着阿古拉婆婆,走进了那片越来越浓的暮色里。
山洞在营地外半里地的山脚下,很隐蔽,被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挡着。洞口不大,只容一个人弯腰进去,但里面却别有洞天。
阿古拉婆婆在洞里点起了七盏小油灯。灯是陶土烧的,很粗糙,里面装着熊油,灯芯是晒干的灯芯草。七盏灯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摆放在洞里的七个角落,火光跳跃着,把整个山洞照得影影绰绰。
洞中央是一块天然形成的青石,很大,很平,表面被不知多少年的流水打磨得光滑如镜。石头上画着复杂的图案——用朱砂调着鹿血画的,线条粗犷,颜色暗红,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光。那些图案石头看不懂,但他知道,这是阿古拉婆婆的祖先们一代代传下来的,是护佑他的。
“坐上去。” 阿古拉婆婆指着青石中央。
石头脱了鞋,爬上青石,盘腿坐下。青石冰凉,却让他莫名地安心。
阿古拉婆婆把那面青铜镜放在他面前,让他能看见镜子里自己的眼睛。然后她取出那碗事先调好的药汁——混了七种草药的汁液、鹿血粉末,还有一小撮不知什么东西烧成的灰——用一根鹰羽蘸着,开始在石头脖颈上那枚符咒痂周围,一笔一笔地画。
那些线条很轻,羽毛划过皮肤,痒痒的。石头的脖颈很敏感,那块地方曾经被无数次的符咒和药物刺激过,每一次都是疼痛和恐惧。但这一次不同。阿古拉婆婆的手很稳,很轻,那羽毛划过时,只有痒,没有疼。
“月亮快升起来了。” 阿古拉婆婆说。
石头抬起头,透过山洞顶部的缝隙,看见了一小片夜空。夜很黑,星星很亮,那缝隙的边缘,正有一点点银白的光在慢慢扩大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
月光从洞顶的缝隙里照进来,不偏不倚,正好落在青石中央,落在石头身上。
那一刻,石头脖颈上那块死去的、褐色的符咒痂,忽然有了反应。
不是疼。是烫。
那种烫很轻,像被温水浸过的毛巾敷在皮肤上,不灼人,却清晰地提醒着它的存在。石头能感觉到,那块死去了一个多月的东西,正在月光下、在那些用鹿血和草药汁画出的线条的包裹下,一点一点地,活过来。
不,不是活过来。是……被唤醒?还是被逼出来?
他不知道。他只能感觉到,那块皮肤。
阿古拉婆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不是汉语,不是蒙语,而是一种更古老、更悠长的语言。那声音低沉,绵长,像风穿过松林,像溪水流过石头,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。
石头听不懂那些词。但他能感觉到,那声音里有一种力量,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,轻轻地、稳稳地托着他,让他不会在即将到来的冲击中倒下。
他低下头,看着面前那面青铜镜。
镜子里,是他自己的脸。瘦削,苍白,脖颈上那块褐色的痂正在微微颤动,边缘处开始渗出极细极细的、暗红色的液体。那不是血,是比血更浓、更暗的东西,是那些被“大师”们用邪术种在他身体里的、咒力的残渣。
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此刻正看着他。
他想起阿古拉婆婆说的:心里想什么,镜子里都能照出来。骗不了人的。
那镜子里照出了什么?
是他自己。
是在铁笼里蜷缩着、不敢出声的自己。
是被按在祭坛边、被迫看着“圣婴”的自己。
是浑身发抖、却咬着牙不哭的自己。
是弟弟化作光点从他指缝间升起时、跪在池底的自己。
是第一次看见阳光、被刺得眼睛发酸的自己。
是握着羊拐骨、被一群陌生孩子的笑声包围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