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攥着那个花布香囊、想着丫蛋儿会不会好的自己。
是——想要活下去的自己。
烫。
脖颈上那块痂越来越烫,像烧红的烙铁,但不是灼痛,而是另一种更深的、直达骨髓的烧灼感。那些暗红色的液体渗出得越来越多,顺着脖颈流下来,滴在青石上,滴在那复杂的图案里。
阿古拉婆婆的吟唱越来越急,越来越响。那声音在洞穴里回荡,和七盏油灯的火光交织在一起,和月光交织在一起,和那暗红色的液体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个无形的、却真实存在的“场”。
石头感觉自己不再是自己。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条河,一条很宽很宽的河,河水是暗红色的,流淌得很慢很慢,河面上飘着许多东西——有铁笼,有符咒,有“大师”们阴鸷的面孔,有周老板疯狂的眼神,有弟弟蜷缩的躯体,有那些被囚禁的孩子空洞的眼睛。
河水在流。那些东西在河面上飘着,飘着,越飘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河道的尽头。
然后河水开始变清。
从上游,不知哪里,涌来一股新的水流。那水很清,很亮,带着阳光的温度,带着草木的清香,带着那种叫“愿”的东西。
清流涌过来,包裹了他,托起了他,把那暗红色的河水一点一点地稀释、冲淡、带走。
他的身体开始颤抖。
不是疼。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、无法控制的震颤。那不是痛苦,是“剥离”——把那些本来不该属于他的东西,从身体的最深处,一层一层地剥离出去。
他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拼命忍着不叫出声。
阿古拉婆婆的手按在他头顶,那只枯瘦的、布满老年斑的手,此刻却像一座山,稳稳地压着他,让他不会在震颤中倒下。
吟唱还在继续。月光还在照进来。七盏油灯的火光还在跳跃。
那块褐色的痂,终于,在他脖颈上,裂开了第一道细纹。
不是阿古拉婆婆用小刀划开的。是它自己裂开的。
那道裂纹里,涌出一股浓稠得近乎黑色的液体,顺着脖颈淌下来,滴在青石上。那液体落下的地方,那些用鹿血和草药汁画的图案,立刻发出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冒出一小缕淡淡的、腥臭的烟雾。
然后是第二道裂纹,第三道,第四道……
那块死去了一个多月的东西,此刻正像一块被晒干的泥巴,一点一点地碎裂、剥落。每剥落一片,就有一股黑色的液体涌出,就被阿古拉婆婆用鹰羽蘸着草药汁涂抹的地方“中和”掉,就被月光照得无所遁形。
石头浑身都是汗。汗水混着那黑色的液体,顺着脖颈、脊背、胸膛流下来,浸透了单薄的衣衫,滴在青石上。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,但那双眼镜,一直盯着面前那面青铜镜,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。
他没有闭眼。
他不能闭眼。
他要看着自己。
看着这个从黑暗里爬出来的、终于可以重新开始的自己。
不知过了多久——也许是一刻钟,也许是一个时辰——脖颈上最后一片符咒痂,终于剥落下来,落在青石上,变成一小撮暗褐色的、毫无生气的碎屑。
那黑色的液体也不再涌出。脖颈上只剩下一片新鲜的、泛着淡红色的皮肤,上面有无数细密的、像是被针扎过留下的痕迹,但再也没有那脉动的、阴冷的气息。
石头的颤抖渐渐停止了。
阿古拉婆婆的吟唱也渐渐低了下去,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、疲惫的叹息。
她的手从石头头顶移开。那只手,此刻微微颤抖着,显然耗费了极大的心力。
“好了。” 她的声音沙哑,疲惫,却带着一丝欣慰,“那东西……走了。”
石头坐在青石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汗水还在流,但他顾不上擦。他抬起手,去摸自己的脖颈。
那片皮肤,光滑的,温热的,什么都没有了。
只有他自己。
他忽然弯下腰,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。
没有声音。还是没有声音。但这抖动,和以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。
阿古拉婆婆没有打扰他。她只是缓缓站起身,把那七盏还在燃烧的油灯一盏一盏熄灭。当最后一盏灯熄灭时,整个洞穴陷入黑暗,只有洞顶那一道月光,依旧静静地照下来,照着青石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、瘦小的身影。
月光很亮,很暖。
照在他身上,像一只手,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。
过了很久很久,石头终于抬起了头。
他满脸都是泪水。但他没有擦。他仰起脸,让那月光照在脸上,照在那些泪痕上,照在那双终于不再空洞的、亮晶晶的眼睛里。
阿古拉婆婆站在洞口,回头看他。
月光下,那孩子仰着脸,让月光肆意地照着他。他的脖颈上,那片新生的皮肤泛着淡淡的、健康的红晕。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,但他的嘴角,有一点极其微弱的、向上的弧度。
那不是笑。
那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。
是重新活过来的、确认了自己还活着的、终于可以面对阳光和月光的——
平静。
阿古拉婆婆没有说话。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转身,走进了洞外的夜色里。
石头又在青石上坐了一会儿,才慢慢站起身。他的腿有些软,但能站住。他把那面青铜镜小心地捧起来,用袖子擦干净,然后跟着阿古拉婆婆,一步一步,走出了山洞。
洞外,月亮正圆。
满天的星星,密密麻麻,像无数碎银子撒在黑绒布上。月光把整个山谷都染成银白色,那些白天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树、石头、溪水,此刻都笼着一层温柔的光,像是另一个世界。
王清阳、白瑾、林雪还等在营地边缘。他们没有靠近山洞,只是远远地站着,望着那个方向。
当那个瘦小的身影从灌木丛里钻出来,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时,林雪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她看见石头的脖颈——那片曾经触目惊心的、褐色的痂,不见了。只剩下一片干净的、和周围皮肤一样的颜色。
石头走到他们面前,站住了。
他仰起头,看着王清阳,又看着白瑾,最后看着林雪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喉咙有些堵。
王清阳没有说话。他只是伸出手,把石头轻轻揽过来,在他头顶揉了一下。
石头没有躲。
他站在那片银白色的月光里,被那只粗糙的手揉着头发,忽然觉得,这世界上,原来真的有一种东西,比黑暗更强大。
那东西叫“活着”。
不是仅仅有呼吸的活着。
是被人等着、被人惦记着、被人伸出手揉着头发的——
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