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新生(1 / 2)

石头学会了第一句完整的蒙语,是在符咒解除后的第七天。

那句话是阿日善教的。阿日善蹲在营地边缘那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石头上,指着远处山坡上吃草的几匹马,用生硬的汉话说:“那个,叫‘莫日’。”又指着自己,说:“我,叫阿日善。”

石头学着他的发音:“莫日。”

“不对不对,”阿日善摇头,嘴巴夸张地张开,“莫——日——舌头要卷起来,像这样……”

石头卷起舌头,又试了一遍。这回阿日善满意地点头,拍拍他的肩膀,用蒙语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,大概是在夸他。石头听不懂,但他看懂了阿日善脸上的笑。

那笑很简单,很干净,就像这春天山里的阳光一样,没有别的意思。

石头也笑了。

很浅,很短,只是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。但阿日善看见了,立刻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,朝远处几个孩子喊:“阿木尔!其其格!快来看!石头笑了!”

那几个孩子立刻跑过来,围着石头,叽叽喳喳地看稀奇。石头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,低下头,但嘴角那点弧度还在。

从那以后,阿日善教他蒙语更来劲了。每天从早到晚,只要不干活,就拉着石头嘀嘀咕咕,指着各种东西教他念:树叫“莫都”,水叫“乌苏”,山叫“乌拉”,太阳叫“那仁”,月亮叫“萨仁”,星星叫“敖登”……

石头学得很快。他本来就记性好,那些拗口的发音,听一两遍就能记住。不到十天,他已经能用最简单的蒙语和阿日善对话了。

“那仁出来了。”早上,石头指着刚爬上山头的太阳说。

“乌苏凉。”中午,石头蹲在溪边,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,对阿日善说。

“莫都高。”傍晚,石头指着营地边上那棵最大的红松,对阿日善说。

阿日善每次都会用力点头,然后回一句:“石头,厉害!”

石头不知道自己是真厉害还是假厉害,但每次听见阿日善这么说,心里就会有一小块地方,变得暖洋洋的。

除了学蒙语,石头还跟着阿古拉婆婆学了很多东西。

他学会了辨认营地周围三十多种草药:哪些能止血,哪些能退烧,哪些能治拉肚子,哪些有毒碰都不能碰。他学会了把采回来的草药分类晾晒,学会了用石臼捣药,学会了把捣好的药泥敷在伤口上用布条包扎——他用营地那只老狗“呼和”练手,那狗前些日子被树枝划了一道口子,他给它上药包扎,包得整整齐齐,三天后伤口就好了。呼和从此见了他就摇尾巴。

他学会了劈柴。哈森教的。那把斧头比他的小臂还长,第一次拿起来,差点把自己抡个跟头。哈森在旁边看着,也不笑,只是走过来,握着他的手,一下一下地教他怎么发力,怎么瞄准,怎么让斧头顺着木头的纹理劈下去。现在他一天能劈一小堆柴,整整齐齐码在阿古拉婆婆帐篷门口,够烧三天。

他学会了骑马。不是那种骑着跑,是骑着慢慢走。赵屯长送的那匹骡马,温驯得很,只要不使劲夹肚子,它就慢悠悠地走,走几步还回头看他一眼,好像在问:“走对了吗?”石头一开始还害怕,骑了几次就不怕了。现在他每天早上都要骑着马去溪边打水,水桶挂在马鞍两边,晃晃悠悠的,一次也没洒过。

他学会了生火。不是用火柴——火柴是省城才有的稀罕物,山里人用火镰。一块燧石,一块铁片,一团晒干的桦树皮绒,嚓嚓嚓几下,火星溅到树皮绒上,轻轻一吹,火就着了。石头练了整整五天,手指被燧石划了好几道小口子,终于学会了。第一次独立生起火来的时候,他蹲在那堆小小的火焰前,看了很久。

火真好看。跳动的,暖洋洋的,像活的。

他还学会了数数,学会了认方向,学会了看云识天气,学会了听风辨兽迹。这些都是哈森和阿古拉婆婆一点一点教的。没人催他,没人逼他,他想学就学,不想学就去和阿日善他们玩。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,简单,安静,暖洋洋的。

有一天傍晚,石头坐在帐篷门口,把当天学到的东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

草药:地龙骨,鹿衔草,血见愁,白头翁,一把抓……

蒙语:莫日(马),莫都(树),乌苏(水),那仁(太阳)……

劈柴的姿势:两脚分开,腰挺直,斧头举高,顺着木头的纹路……

生火的步骤:燧石,铁片,桦树皮绒,嚓嚓嚓,吹……

念着念着,他忽然愣了一下。

这些东西,是谁教的来着?

阿古拉婆婆。哈森。阿日善。还有……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营地里的叔叔阿姨、哥哥姐姐。

他抬头,看着营地里袅袅升起的炊烟,看着空地上追逐打闹的孩子,看着蹲在溪边洗衣服的妇人,看着从山里打猎回来的男人们卸下猎物、互相说笑的样子。

他想起一个月前的自己。

蜷缩在帐篷角落里,不敢看人,不敢说话,夜里总会惊醒,攥着那个花布香囊不敢松手。

现在他敢一个人去林子里采药了。

敢骑马去溪边打水了。

敢用火镰生火了。

敢用蒙语和阿日善说“那仁出来了”。
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那双手,以前只会攥着铁链,只会抱紧弟弟,只会捂住嘴不敢哭出声。

现在那双手,会劈柴,会捣药,会生火,会握缰绳,会跟人打招呼时会轻轻地挥一下。

他把那双手翻过来,翻过去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忽然抬起头,对着远处正在劈柴的哈森喊了一声:“哈森叔叔!”

哈森转过头,看着他。

石头举起手,朝他挥了挥。

哈森愣了一下,然后咧嘴笑了,也朝他挥了挥手。

石头也笑了。

这回笑得很长,眼睛弯弯的,露出一点点牙齿。

半个月后的一天中午,一个意外的访客来到了鹰落部。

是秦朗。

他骑着一匹灰白色的马,穿着一身和山里人格格不入的深蓝色冲锋衣,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登山包,脸上带着那副标志性的、懒洋洋的笑容。马背上还挂着两个鼓鼓的褡裢,不知装了些什么。

哈森带着几个战士在营地门口拦住了他。秦朗也不急,笑眯眯地从怀里掏出证件晃了晃,又指了指远处正蹲在溪边洗草药的石头,说:“我认识那孩子。还有王清阳和白瑾。麻烦通报一声。”

王清阳出来接的他。

两人在营地门口站着,秦朗打量了一下王清阳的脸色:“气色不错,毒全清了?”

王清阳点头:“托你的福。药好用。”

“那是。”秦朗毫不谦虚,“我们那儿的东西,能不好用吗?” 他朝营地里张望了一下,“白姑娘呢?还有那个孩子——叫石头是吧?脖子上的东西怎么样了?”

“好了。” 王清阳说,“阿古拉婆婆给解的。”

秦朗挑了挑眉,脸上露出一点真心的惊讶:“萨满的手段?厉害。我那份报告里还写着得用什么引子,没想到真给解了。回头得好好请教请教那位老人家。”

他把马交给哈森,背着登山包进了营地。阿古拉婆婆的帐篷里,白瑾正盘腿坐在火塘边调息,林雪也在,正帮阿古拉婆婆整理草药。秦朗进来,和她们打了个招呼,然后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大信封,递给王清阳。

“你们的。丫蛋儿那对养父母托我带来的,还有陆队和研究院那边的正式文件。”

王清阳接过信封,拆开。

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张照片。

信是手写的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。内容很简单:

“恩人:丫蛋儿现在很好,胖了,会叫爸爸妈妈了。她让我们谢谢你们。照片是她昨天照的,给你们看看。她的新名字叫赵小丫。我们是靠山屯的,你们可能不记得了,我们记得。这辈子都记得。赵大牛、李桂花 敬上”

照片上,一个穿着红底碎花棉袄的小女孩,坐在热炕头上,手里捧着一个大苹果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脸蛋红扑扑的,比一个月前胖了一大圈,头发也黑亮亮的,扎着两个小揪揪。

是丫蛋儿。

那个蜷缩在铁笼里、瘦得皮包骨、连哭的力气都没有的小女孩。

石头蹲在帐篷门口,看着王清阳手里的照片,一动不动。

王清阳把照片递给他。

石头接过来,低着头,看了很久很久。

照片上那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的小女孩,真的是丫蛋儿吗?

他记得她。最小的那个,关在最里面的铁笼里,不说话,也不哭,只是用那双空洞的大眼睛,看着每一个从她笼子前走过的人。有一次,他偷偷把自己的半个窝头塞给她,她接过去,看了他很久,然后很小声地说了一句:“谢谢哥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