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他在“龙宫”里,听见的唯一一句“谢谢”。
现在她笑了。笑成这个样子。
石头把照片贴在心口,低着头,肩膀轻轻地抖了一下。
没有声音。但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,落在照片上,落在丫蛋儿那笑得眯成一条缝的眼睛上。
林雪走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,没有说什么,只是伸出手,把他轻轻揽住。
石头把脸埋在她肩膀上,哭了很久。
不是那种压抑的、不敢出声的哭。是那种终于可以哭出来的、痛快的哭。
秦朗带来的第二样东西,是一份正式的文件。
文件是“零局”和“昆仑研究院”联合签发的,邀请王清阳和白瑾前往省城,就“龙宫”事件的相关细节进行正式问询和记录,并商讨后续事宜。落款处有三个签名:陆锋,秦朗,还有——
陈玄。
那个在古洞中交过手的神秘人物。那个手持幽冥手杖、阴鸷冷酷的“零局”高级顾问。那个他们以为已经死在崩塌里、或者至少重伤失踪的人。
他还活着。
白瑾看着那个名字,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没死。” 她轻声说。
“没死。” 秦朗点头,难得正经起来,“重伤,昏迷了将近一个月,上星期刚醒。醒过来第一件事,就是问你们的情况。他说……” 他顿了顿,“他说在古洞里,他欠你们一个人情。这次问询,他会亲自在场,确保一切程序公正。”
人情?
王清阳想起古洞里的情形。最后关头,陈玄带着“零局”的人追击他们,被崩塌困住,生死不明。现在他说欠人情?
“他想干什么?” 王清阳问。
秦朗摊摊手:“不知道。但以我对陈玄的了解,他不是那种会欠人情不还的人。他既然说了这话,应该不会为难你们。不过……” 他看了看白瑾,“他对你的兴趣,比对任何人都大。”
白瑾没有说话。她只是把那份文件轻轻放在膝上,看着帐篷外那片越来越绿的远山。
山里的春天,真是深了。
那天晚上,秦朗没有走。他在营地住下了,说要好好跟阿古拉婆婆请教请教萨满的学问。阿古拉婆婆没拒绝,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,说了一句:“年轻人,想学的多,学得进去的少。”
秦朗笑道:“学不学得进去,试试就知道了。”
晚饭后,石头一个人坐在帐篷门口,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慢慢暗下去。他把丫蛋儿的那张照片又拿出来看了一遍,然后小心地放回信封里,贴胸收好。
他抬起头,看着头顶那片越来越暗、越来越蓝的天。星星还没出来,但东边已经有一颗特别亮的,一闪一闪的。
风从远处吹过来,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,还有营地里晚饭的烟火味。远处传来阿日善和几个孩子的笑声,隐隐约约的,听不清在笑什么。
石头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想学写字。
他想写一封信,寄给丫蛋儿。告诉她:我很好。你也要好好的。
他不知道这封信要怎么写,也不知道丫蛋儿能不能看懂。但他想写。
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王清阳。
王清阳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:“想学,就学。”
“你教我?” 石头问。
“我写字也一般。” 王清阳说,“让林雪教你。她以前是学生,字写得好。”
石头转头看向林雪。林雪正在火塘边帮阿古拉婆婆收拾碗筷,听见这话,抬头朝他笑了笑,说:“行啊。从明天开始,我教你。先学自己的名字。”
自己的名字。
石头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石头。这个名字,是王清阳给他起的。没有姓,只有一个名。但那是他这辈子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。
不是“引子”,不是“材料”,不是“那个孩子”。
是石头。
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夜深了,营地里彻底安静下来。石头躺在自己的铺位上,裹着那床旧棉被,睁着眼睛,看着帐篷顶透进来的、淡淡的星光。
他睡不着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夜里害怕过了。
他只是想事情。
想丫蛋儿那张笑得眯成一条缝的照片。
想秦朗带来的那份文件,那个叫“陈玄”的陌生名字。
想王清阳和白瑾明天就要动身去省城的事。
想自己从明天开始,要学写字了。
他翻了个身,把手枕在脑袋
帐篷外,远远地传来一声狼嚎,悠长,低沉,很快就消失了。接着是风吹过松林的呜呜声,和溪水流动的潺潺声。这些声音他已经听习惯了,不但不害怕,反而觉得安心。
他闭上眼睛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梦里没有黑暗,没有锁链,没有血池。梦里只有阳光,很大很大的阳光,照在一片绿油油的草地上。草地中央站着一个小孩,穿着红底碎花的小棉袄,扎着两个小揪揪,冲他笑。
是丫蛋儿。
她朝他挥着手,喊:“石头哥哥!快来!”
他想跑过去,却发现腿迈不动。低头一看,脚边有一群孩子,都是“龙宫”里见过的那些面孔——有阿日善教他认过的那些孩子的名字吗?没有。但那些脸,他都记得。
他们也在笑。不是“龙宫”里那种麻木的空洞,是真正的、像丫蛋儿那样的笑。
他们朝他挥手,然后转身,朝着阳光最亮的地方跑去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越跑越远,越跑越小,最后都消失在阳光里。
他站在草地上,看着那些小小的背影消失。
阳光很暖。
风里传来他们的笑声,远远的,轻轻的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。
他忽然也笑了。
不是那种浅的、短的笑。是那种从心里面涌上来的、满满的、忍不住的笑。
他笑着笑着,就醒了。
天已经蒙蒙亮了。帐篷外传来布谷鸟的叫声,一声接一声,脆生生的。空气里飘着柴火味和熬粥的香气,是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石头躺在铺位上,看着帐篷顶透进来的、越来越亮的光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干的。
他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