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刃号的舰桥内，气氛凝重得像要凝固。
林墨坐在指挥席上，左臂的灰白色晶化已经蔓延到了肩胛骨，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混沌能量在侵蚀更深层的组织。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只是盯着全息星图上那个闪烁的坐标——混沌神殿，位于已知星域边缘的一片被称为“无序星云”的险恶区域。
“守墓人自爆制造的‘概念黑洞’只能拖延他们七十二小时。”骨刺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，他的舰船“王庭之怒”号正在与残刃号并行，“播种者会重组舰队，而且这次他们会更谨慎，动用更强的力量。”
“我们知道。”林墨平静地说，“所以我们必须在他们重新锁定我们之前，抵达混沌神殿。”
“但就我们这几艘船？”另一个舰长质疑道，“混沌神殿在无序星云深处，那里空间结构极不稳定，常规导航完全失效。我们很可能在抵达之前就迷失方向，或者被星云内部的原生怪物撕碎。”
“所以我们不分兵。”林墨调出了深潜者母舰最后传来的加密数据包，“我们整合。守墓人前哨站虽然毁了，但守望者-7在自爆前，将前哨站的核心数据库压缩发送给了我。里面包含完整的星灵时代星图，以及穿越无序星云的安全路径——至少在理论上是安全的。”
他放大星图，一条蜿蜒的蓝色路径穿过那片代表无序星云的混沌色彩区域。路径上有数百个标记点，每一个都标注着潜在的危险：空间湍流、概念风暴、虚空掠食者巢穴，以及最令人不安的——“混沌残留意识活动区”。
“这条路径需要七天才能走完。”骨刺计算着时间，“但终末庭不会给我们七天。一旦概念黑洞消散，他们最多只需要二十四小时就能重新定位我们。”
“所以我们还需要另一支部队。”林墨说，“一支留在这里，制造我们仍然在逃的假象，吸引终末庭的注意力。”
舰桥内一片沉默。
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。留下的人将成为诱饵，生还几率几乎为零。
“我去。”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。
林墨转头，看到说话的是那个来自熔锤军团的年轻战士——铁砧上将的旧部，名叫“铁颅”。这个年轻人在之前的战斗中失去了一只眼睛和左臂，现在用机械义体替代，但眼神里的火焰比任何健全人都要明亮。
“你确定？”林墨问，“这几乎等于送死。”
“铁砧上将教导我们，战士的价值不在于活了多久，而在于为什么而死。”铁颅挺直腰板，“如果我的死能为你们争取到去神殿的时间，那值得。”
“不止你一个人。”另一个声音加入，“我们也去。”
林墨看向通讯屏幕，上面出现了其他几艘舰船的舰长——大多是年轻人，来自不同的种族和部队，但脸上的表情都一样：平静的决绝。
“我们需要至少十艘舰船，才能制造出足够逼真的‘主力逃亡’假象。”林墨说，“而且需要有人指挥，需要有战术头脑，知道如何与终末庭周旋，拖延时间，而不是盲目送死。”
“我可以指挥。”骨刺突然说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副族长，你……”林墨想说什么，但被骨刺抬手打断了。
“王庭的部队需要有人带领前往神殿。”骨刺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但如果只是制造混乱、吸引敌人，我比年轻人更有经验。我知道终末庭的思考方式，知道如何让他们相信，我就是林墨，就是混沌概念的载体。”
他调出了自己舰船的数据：“王庭之怒号上还有三十七名王庭战士，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。我们不需要活很久，只需要活足够长的时间——长到你们能消失在无序星云中。”
林墨与骨刺对视。
这位王庭副族长已经不再年轻，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和战争的伤疤。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完成了使命的释然。
“你确定吗？”林墨最后问。
“石昊那小子已经先走一步了。”骨刺笑了，那笑容里有悲伤，也有骄傲，“我这个当副族长的，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那边等太久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变得柔和：“而且，王庭的未来在年轻人手里。让他们跟你去神殿，去寻找希望。我们这些老骨头……就做我们最擅长的事——战斗到最后一刻。”
林墨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他站起来，对着骨刺，对着屏幕上那些自愿留下的舰长和战士们，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
“我会记住你们。”他说，“如果我们成功了，如果有一天终末庭被驱逐，我会告诉所有人，是谁用生命换来了那一天的到来。”
“那就别让我们白死。”骨刺回礼，“活着回来，结束这一切。”
计划就这样定了下来。
骨刺率领十艘舰船，包括王庭之怒号，将伪装成林墨的主力部队，朝与混沌神殿完全相反的方向突围。他们会故意暴露行踪，与终末庭的小股部队交战，制造各种混乱，让播种者相信混沌载体正在试图逃往星域边缘。
而林墨，则带着剩下的四艘舰船——残刃号、两艘深潜者支援的快速侦察舰，以及一艘熔岩帝国的轻型护卫舰——悄无声息地进入无序星云，前往混沌神殿。
分离的时刻很快就到了。
在某个无名星系的边缘，两支舰队静静悬浮在虚空中，像即将分道扬镳的兄弟。
“保重。”林墨通过加密频道对骨刺说。
“你也一样。”骨刺的声音依然平静，“找到答案，林墨。找到结束这场战争的方法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骨刺停顿了一下，“如果见到石昊……如果他真的还以某种形式存在……告诉他，王庭以他为荣。”
通讯切断。
骨刺的舰队调整航向，引擎喷射出明亮的光芒，像一群赴死的流星，冲向了远方那片已经被终末庭封锁的星域。
林墨看着他们消失在星空深处，然后转身，对导航官下令：
“启动星灵导航协议，设定航线，目标——混沌神殿。”
“是，长官。”
残刃号带领着小型舰队，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无序星云的边缘。
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，没有激起任何涟漪。
同一时间，焰心星轨道，深潜者母舰“渊流号”的临时驻扎点。
这里不是常规的轨道位置，而是利用焰心星残存的地磁扰动和混沌能量场作为掩护，建立的一个隐蔽观测站。母舰本身停泊在一大片金属残骸中——那是熔岩帝国舰队的最后遗物，现在成了最好的伪装。
医疗舱内，星萤的状态稍微稳定了一些。
她的双手仍然维持着对海渊晶棺的能量输出，但频率已经降低到维持最低限度。艾瑟琳长老为她安装了一套外骨骼辅助系统，这套系统可以分担大部分的能量引导工作，让星萤能够短暂地休息，而不必担心晶棺内的秩序余烬失控。
但休息并不意味着安宁。
星萤的梦境充满了破碎的画面：墨尘在最后一刻回头微笑，石昊在熔炉火焰中化为光点，林墨的左臂逐渐晶化，戈尔甘眼中挣扎的暗紫火焰……还有那些她从未见过，但感觉异常熟悉的景象——巨大的星灵城市，光之生命体在晶体塔楼间穿梭，然后是战争，毁灭，无尽的黑暗。
每一次惊醒，她都会第一时间查看晶棺。
墨尘的秩序余烬依然在缓缓脉动，暗星印记的纹路被三色晶体的能量牢牢压制着，但那种压制能持续多久，没人知道。
“你又做梦了。”
星萤转头，看到戈尔甘站在医疗舱门口。这位熔岩皇子看起来比之前更加憔悴，但眼神里的那种钢铁般的光芒没有消失。他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，上面显示着最新的扫描结果。
“关于焰心星地下的异常信号。”戈尔甘走到晶棺旁，将数据板递给星萤，“云无痕发来的加密通讯，他成功潜入了星火熔炉的废墟深处，发现了……一些东西。”
星萤接过数据板，上面的图像让她屏住了呼吸。
那不是常规的扫描图像，而是一种概念层面的“映射”。图像显示，在星火熔炉的原址下方，地壳深处，有一个巨大的、几何结构完美的空洞。空洞内部，悬浮着数以千计的光点，每一个光点都连接着细密的能量脉络，脉络最终汇聚到空洞中心的一个……茧。
一个由灰白、暗紫、金色三色能量交织而成的茧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星萤问。
“云无痕认为，那是石昊。”戈尔甘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，“但不是血肉之躯的石昊，而是……概念层面的石昊。古魂融合没有杀死他，而是将他转化为某种介于生命与概念之间的存在。现在他在那个茧里，处于某种……蜕变状态。”
星萤仔细查看图像。确实，茧的内部有一个隐约的人形轮廓，轮廓的细节与石昊的身体特征完全吻合。更令人震惊的是，茧周围的能量脉络不仅连接着空洞内壁，还延伸出去，穿透地壳，连接到了焰心星各个主要的地脉节点。
石昊正在与整颗星球的概念结构融合。
“他在做什么？”星萤喃喃道。
“云无痕的理论是，古魂的本质是星灵时代的‘概念永恒’实验。”戈尔甘调出了另一份数据，“石昊融合古魂后，无意中激活了这个实验的后续阶段——他在将焰心星转化成一个巨大的‘概念稳定器’。如果成功，这颗星球将成为对抗终末庭‘概念荒原’的天然堡垒。”
“但焰心星已经快解体了。”
“所以他在与时间赛跑。”戈尔甘说，“云无痕计算过，按照现在的融合速度，石昊还需要至少三十天才能完成转化。但焰心星的地质结构……最多只能再撑十五天。”
星萤沉默了。
又一个在绝望中挣扎的同伴，又一个在死亡边缘寻找生路的尝试。
“云无痕想做什么？”她问。
“他想去混沌神殿。”戈尔甘调出了云无痕的通讯记录，“他认为，混沌神殿里可能藏有加速或控制概念融合的方法。如果能在焰心星崩溃前，帮助石昊完成转化，或者至少稳定他的状态，我们就能保住一个强大的盟友，甚至一个潜在的避难所。”
“但他一个人去太危险了。”
“所以他想让我们分兵。”戈尔甘指着星图，“他建议，由他带领一支小队前往混沌神殿，与林墨会合，寻找解救石昊和混沌之灵的方法。而我们，留守在这里，继续重建要塞，保护墨尘的余烬，同时……准备接收可能从混沌神殿传回的关键数据。”
星萤看着星图，又看了看晶棺内的秩序余烬。
分兵。
又是分兵。
每次分兵都意味着风险，意味着可能永别。但在这个四面楚歌的境地，集中力量可能意味着被一网打尽，分散力量虽然危险，但至少保留了火种延续的可能性。
“林墨知道这个计划吗？”她问。
“云无痕已经尝试联系他，但林墨目前处于通讯静默状态。”戈尔甘说，“不过根据他的航线推测，他确实在前往混沌神殿。如果我们现在出发，有可能会在神殿外围与他汇合。”
星萤思考了片刻。
然后她做出了决定。
“我去。”她说。
戈尔甘愣住了：“星萤，你的身体——”
“我的身体不重要。”星萤打断了他，“重要的是，如果混沌神殿里真的有关于概念融合或净化的知识，那我可能是最适合理解它们的人。”
她指着晶棺：“我维持墨尘的余烬已经这么久了，我对秩序、混沌、生命三种概念的相互作用有最直接的体验。而且，三色晶体在我手里——这可能是进入神殿某些区域的唯一钥匙。”
戈尔甘还想说什么，但星萤的眼神让他把话咽了回去。
那是一种平静的、不容置疑的决心。
“好吧。”他最终说，“但你不可能一个人去。你需要护卫，需要技术支持。”
“让苏婉跟我去。”星萤说，“她是深潜者最优秀的医疗官，也是概念生物学专家。如果有任何关于生命概念的发现，她能提供关键见解。”
“苏婉正在协助艾瑟琳长老修复母舰的护盾系统。”戈尔甘调出人员状态表，“但如果你坚持，我可以协调。”
“还有铁颅。”星萤继续说，“他自愿留下做诱饵，但林墨没有同意。那就让他跟我去神殿。他熟悉熔岩帝国的战斗方式，也熟悉终末庭的战术。”
戈尔甘记下了这些名字：“还有其他人吗？”
星萤摇头：“不需要太多人。这是探索任务，不是战斗任务。人越少，越不容易暴露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，看向戈尔甘：“但你得留在这里。”
“我？”
“你是熔岩帝国最后的皇室血脉，也是暗星印记的载体。”星萤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，“如果你出了什么事，熔岩帝国就真的名存实亡了。而且……如果林墨或我们在神殿找到了净化印记的方法，你需要在这里，随时准备接受治疗。”
戈尔甘想要反驳，但他知道星萤说得对。
他的价值不在于战斗，而在于存在本身——作为一面旗帜，一个象征，一个可能的关键。
“好吧。”他最终同意，“我会留在这里，与艾瑟琳长老一起，继续重建要塞，保护墨尘的余烬。”
计划就这样敲定了。
星萤、苏婉、铁颅，以及一支由深潜者技术官和熔岩精英战士组成的十二人小队，将乘坐一艘经过特殊改装的高速侦察舰，前往混沌神殿。
而戈尔甘和艾瑟琳，将带领剩余的力量，在焰心星轨道上继续坚守，等待消息。
分离前的最后一晚，星萤独自一人留在了医疗舱。
她坐在晶棺旁，手轻轻贴在冰冷的晶体表面。
“墨尘。”她低声说，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话，“我要走了。去一个很危险的地方，去找可能救你、救石昊、救所有人的方法。”
晶棺内的秩序余烬微微闪烁，像是在回应。
“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。”星萤继续说，“但如果回不来……至少我知道，我尽力了。我们所有人都尽力了。”
她取出三色晶体，放在晶棺上。晶体开始缓缓旋转，散发出柔和的光芒，那些光芒像有生命般渗入晶棺，加固着对暗星印记的封印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星萤最后说，“或者……如果等不到，就安息吧。你太累了，该休息了。”
她起身，最后一次检查了外骨骼辅助系统的设置，确保在她离开期间，系统能维持晶棺的基本稳定。
然后她转身，离开了医疗舱，没有回头。
在她身后，晶棺内的秩序余烬突然亮了一下。
很微弱，但确实存在。
仿佛在告别。
七天后，无序星云深处。
林墨的舰队已经进入了这片星域最危险的核心区域。这里的空间不再遵循常规物理法则，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“液态”特性——舰船不是在虚空中飞行，而是在某种粘稠的、不断变幻的介质中艰难前行。
外部观察窗外的景象令人不安。
不是黑暗的星空，也不是绚烂的星云，而是一片不断流动的色彩漩涡。那些色彩没有名字，不是人类视觉能理解的任何颜色，它们混合、分离、碰撞，每一次变化都伴随着空间的剧烈扭曲。
“长官，护盾系统正在承受前所未有的压力。”技术官报告道，声音里压着明显的紧张，“这不是能量攻击，而是……空间本身的‘摩擦’。如果我们不尽快离开这片区域，舰船结构可能会被直接撕裂。”
林墨看着传感器读数。确实，残刃号的护盾能量在以每分钟百分之三的速度消耗，而且这个速度还在加快。